咸宜观的访客,一日比一日多。
自那日见过李近仁几名文士之后,登门求见的读书人便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慕她诗名,专程赶来抄录壁上残句。
有人怀了论诗之心,登门求与她唱和应答。更有不少人,全然是听了坊间流言,抱着猎奇窥看的心思。不远而来,只为一睹这位遁入道门的才女容貌。
观主面上素来持重,不曾当众苛责来客,私下却寻过鱼玄机谈过一回。若是全然闭门拒客,反倒要落得孤傲恃才、不近人情的非议。可若是放任各色人等随意出入,观中本是清修之地,往来人多混杂,难免滋生是非闲话。几番权衡思量,观主便默许,但凡品行端方的士子,可以到前院闲置的亭中小坐闲谈。但立下规矩:不许久留,更不许入夜逗留。
鱼玄机立在廊下,听慧安转述观主的话,心底一片清明。
时值暮秋,桂香犹存。亭边几株老桂树,虽过了开放的盛期,枝头依旧缀着零星细碎金蕊,风一吹,便落得满地浅黄。
这一日,李近仁邀约了五六位相熟的友人,一同到访。一行人身上携着酒坛,手中提着食盒,里面盛了几碟精致小菜,齐齐立在观门之外,托慧安代为通传。
慧安蹙着眉,神色为难地快步走到鱼玄机的小院。
“玄机,他们带了酒水过来,说想要在桂香亭小聚,赋诗闲谈。我已经劝过一回,可他们执意不肯离去。”
鱼玄机推开半扇木窗,抬眼望向远处的亭台。
萧瑟秋风卷着片片桂瓣,悠悠扬扬在空中打着旋,飘落在青石地面。她静静伫立窗前,沉默许久。
“罢了,领他们去桂香亭。转告他们,只可浅酌小坐,不可喧哗嬉闹,日暮之前,务必尽数离观。”
她抬手理了理身上素色道衣,只一身清简,缓步朝着前院桂香亭走去。
亭中石桌上,早已摆开酒坛、白瓷酒盏,几碟蜜饯、时蔬小菜错落摆放。几名文士见她缓步走来,纷纷起身,齐齐拱手行礼。
“劳烦鱼女冠移步,我等感激不尽。”
鱼玄机微微颔首,对着众人虚还半礼,在石桌一侧的空位缓缓落座。
“诸位不必多礼。此地乃是道观清修之所,不宜酣饮狂歌,还望各位多多体谅。”
李近仁伸手提起酒壶,却没有立刻斟酒,面上带着几分谦和的笑意:“我等都晓得规矩。今日不谈俗世功名,不问过往悲欢,只以诗文为酬,把酒论句。”
一旁一名书生取来纸笔,平铺在冰凉石面上,目光带着期许:“久闻女冠诗思敏捷,今日难得相聚。何不即兴命题,我等众人一同唱和?”
话音落下,亭内其余几人纷纷应声附和。
亭外秋风穿林而过,枯黄的落叶簌簌纷飞,落在亭檐与石阶之上。
鱼玄机抬眼,望向亭外沉沉漫开的秋日暮色。远山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霭,秋光清寥。
“便以秋亭为题吧。”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下,亭中霎时归于安静。
有人垂首凝思,手指无意识轻轻叩击石桌。有人握起毛笔,凝神思索,飞快在纸上落笔挥毫。
酒盏之中只浅浅斟上一层淡酒,无人强行劝饮。众人各怀心事,或沉吟,或书写,亭内唯有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伴着阵阵秋风,四下回荡。
不多时,众人的诗篇陆续落笔完成,相互传阅品评。字句高下参差,有人借秋景抒发怅惘,悲叹年华。有人借风物明志,抒发胸中抱负。
轮到鱼玄机。
她执起毛笔,落笔不疾不徐。不堆砌华丽辞藻,也不故作清高姿态。落笔写亭间呼啸秋风,檐下摇晃疏影。写一个幽居于此的人,冷眼旁观世间种种聚散离合。
一纸诗成,她将纸笺递到众人手中。
满座静默片刻,随即有人低声由衷赞叹。
“字句清爽平淡,可字里行间,却藏着万千心事。”
“世人写秋,多半是伤秋悲秋。唯独她,写秋,却不被困于秋意之中。”
一番传阅闲谈,亭内拘谨客套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几杯淡酒入腹,文人的性情慢慢展露。有人畅谈长安文坛的趣闻轶事,有人遥叙远方山河的壮阔光景。笑语闲谈,漫过亭台。
一名白面书生侧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半开玩笑般开口问道:“女冠此后,便打算长居咸宜观,日日与经卷诗书相伴吗?”
这一句话,让方才喧闹的亭内骤然安静下来。
在座众人尽数停下交谈,一道道目光悄然落在鱼玄机身上,都静静等着她的答复。
鱼玄机握着微凉的瓷盏,指腹轻轻摩挲杯沿,眼底波澜浅淡。
“身在观中,便守观中日月。前路如何,我自己尚且无从知晓。”
回答说得模糊委婉,不松不紧,不给旁人留下半分遐想揣测的余地。
李近仁见气氛略显凝滞,连忙抬手举杯打圆场:“莫谈日后浮沉得失。今朝有诗,今朝尽兴便好。”
众人顺势举杯,一笑而过,将方才那一丝微妙的尴尬掩了过去。
夕阳一点点向西沉落,金灿灿的余晖铺洒在亭台石板之上,将满地桂叶染成暖黄。
鱼玄机抬眼望向天边天色,日头已然偏斜。
“时辰不早,道观入夜便要闭观。今日这场雅集,便到此为止吧。”
众人虽意犹未尽,却也谨记观中规矩,纷纷起身,收拾纸笔酒器。
李近仁临行之际,回转过头看向她,神色恳切:“今日相聚,实在是平生快事。往后秋光未尽,我等可否时常前来,共赴诗宴?”
鱼玄机默然片刻。
她没有一口痛快应允,也没有断然拒绝。
“若是得闲,可以前来。只是切莫铺张扬厉,惊扰观中清净。”
“谨记女冠叮嘱!”
一行人拱手辞别,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观门之外。
偌大亭台之间,只余下满地零落桂花,几张写满诗句的废纸,还有几只大半空置的酒盏。
鱼玄机静静立在亭边,抬眼望着天边缓缓下沉的落日。萧瑟晚风扬起她道袍宽大的袖口,衣袂轻轻飘动。
她当初入道籍,不过是想寻一处偏僻角落,安安静静消磨余下岁月。可命运却一次次推着她,一步步走到万千世人的目光之下。
秋风掠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漫过整个院落。
鱼玄机伫立暮色之中,心底隐隐觉察,一条全新的道路,正在自己脚下缓缓铺展。这条路繁花灼灼,看似风光耀眼,可路的尽头,究竟藏着多少暗流风波,无人能够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