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光殿的朱漆大门,日日准时开启,宫人内侍依例洒扫殿庭、规整陈设,六宫份例衣料、珍馐摆件、炭火熏香,从未有过半分短缺。殿外仪仗列队整齐,规制一如往昔。
可殿内近身伺候的女官、值守内侍,人人心底透亮。
孝文帝已有很久,未曾踏入宣光殿半步。
往日旧例,帝王每隔一段时日,必亲临中宫,与冯清静坐闲谈,裁定各宫份例奖惩,是朝野皆知的定规。可如今这不成文的旧制,早已无声中断。
每日退朝之后,无论天色早晚、政务繁简,帝王车驾从不往中宫方向挪移半分。帝王闲暇之余,反倒尽数留在清晖殿那边休憩闲谈。
直至年末两场皇家大典落幕,帝王的疏离冷淡,赤裸裸摊在所有权贵眼前,再也遮掩不住分毫。
首场便是太庙岁末预祭,乃是大魏头等国仪。
历代旧例,四时宗庙大祭、岁末祭祖,必是帝后并肩登坛,同执祭礼,共拜列祖列宗。此举象征帝后同心、朝野安稳、宗庙永续,是数十年不曾更改的礼制。
今年礼部依循旧章,早早拟定祭礼班次、行礼位次。依旧将帝后同坛祭拜写入章程,呈递御览批复。
谁料御笔朱批落下,直接划去皇后陪祀规制,白纸黑字钦定:帝王单人主祭,六宫诸人随宗室命妇列位,皇后无需登坛同祭。
旨意传至礼部,一众礼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多言半句,最后只得依旨重改礼制章程,层层下发各司。
太庙祭祀当日,天光澄澈,古柏苍郁,整座太庙香烟袅袅,雅正礼乐层层回荡,庄重肃穆。
文武百官、宗室藩王、世家勋贵分列祭坛东西两侧,垂手静立,规整肃穆。玄色祭服衬得祭坛愈发威严,孝文帝一身制式祭服,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独自缓步登坛。
上香、跪拜、读祝、奠酒,全套祭祖仪轨,他逐一完成,动作规整一丝不苟,不见半分疏漏。
坛下众人视线,不自觉齐齐落向阶下命妇队列。
冯清身着全套规制皇后朝服,珠冠巍峨,锦袍华贵,配饰齐全,一丝不乱。她立于宗室命妇首位,身姿端直,眉眼沉静,随着礼乐节奏,依礼躬身跪拜。行礼进退,一举一动皆是标准中宫仪度。
可祭坛之上,唯有帝王孤身而立。帝后同心的百年礼制,在今日硬生生破去。
礼毕退场,百官宗室依序缓步离去,步履间悄然无声。两名辈分尊崇的宗室亲王并肩走在廊下,步履缓慢,头微微低垂,声音压得极低,唯有彼此可闻。
“往年岁末太庙大祭,从未有帝后分离之例,今年这般规制,太过反常。”
“礼部旧章尚是帝后同坛,御笔亲手驳回,是陛下心意,无人能干预。”
“中宫素来恭谨守礼,何以骤然被撤陪祀之位?”
“你我无需多猜,陛下此举,早已将心意摆得明明白白。”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凝重。不再多言,各自转身登车离去。
不过数日,年末宗室宫宴如期在太极东殿开席。
大殿之内灯火煌煌,鎏金灯盏错落排布,照亮满殿锦绣。丝竹雅乐缓缓流淌,婉转悠扬。各地藩王、当朝重臣、世家命妇、六宫嫔妃,尽数依尊卑位次入席落座,秩序井然。
大殿正中的御座,依旧保留着百年规制,左右双位,帝后同席。
冯清端坐孝文帝身侧,眉眼端庄沉静,神色平和。她双手轻放膝上,坐姿规整,全程垂眸敛神,言行举止恪守皇后本分,礼仪周全。
孝文帝端坐主位,神色沉敛淡漠,周身气场清冷疏离。
整场宴席两个时辰,殿中应酬往来不断,人声笑语、丝竹歌舞不曾停歇。但凡有宗亲重臣、太妃命妇、后宫嫔妃上前见驾敬酒,他皆语气温和有度,礼数周全得体。
唯独身侧咫尺之遥的中宫皇后,自开席他就未曾转头一瞥,对视一眼,更是无半句问询、交谈。
不多时,一位镇守外藩的年长亲王手持酒盏,稳步上前,躬身行礼。
“臣叩见陛下,叩见皇后殿下。吾皇万安,皇后千岁。”
孝文帝微微抬手,目光落在来人身上,语气沉稳:“免礼。近日属地风雪严寒,境内民生、宗室安置,可还安稳?”
“回陛下,托圣上天恩庇佑,属地风雪虽重,民生安稳。无流民动乱,宗室族人亦各安其分,一切顺遂。”
“如此便好。宗室藩屏,乃是国之根基,还需你多费心管束照看。”
“臣谨记陛下圣谕,必当恪尽职守,不敢懈怠。”
藩王再度躬身行礼,礼毕,躬身退归自己席位。
紧接着,一位资历深厚的宗室太妃缓步而出,屈膝福身见礼。
“臣妇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太妃免礼起身。冬日天寒,风霜凛冽,太妃年岁已高,身子可还安康?”
“多谢陛下垂怜记挂,臣妇身子尚可支撑,劳陛下费心。”
随后,各位高位嫔妃、世家诰命依次上前敬酒请安。
孝文帝或是温声问询起居,或是颔首含笑应答,应对得体,面面俱到。殿中无论身份高低,但凡上前觐见者,皆能得帝王一二句回应。
唯有冯清,端坐御席之侧,全程静默无言,如同殿中一尊精致规整的陈设。
大殿左下首,两名年轻世家子弟邻席而坐,二人压低身形,借着歌舞遮掩,小声低语。
“自开席至今,陛下未曾与皇后说过一言一语,你可看清了?”
“看得真切。太庙独祭撇开皇后,已是破格之举。今日宗室全员在场,陛下依旧这般冷淡刻意,半点不加掩饰。”
“寻常夫妻龃龉,不过私下隔阂,岂会当众疏离至此?这绝非寻常。”
二人语声极轻,尽数淹没在满堂丝竹,笑语之中。
宴至尾声,礼乐渐歇,歌舞落幕。
众人依序起身,规整衣冠,齐齐躬身,向御座帝后辞驾。
宫宴散去,众人纷纷登车离宫。
太庙祭祀加上岁末宫宴,两场皇家大典,帝后的疏离,让各世家,王公贵族,宫内外人,心生疑窦,暗自揣测。
不过几日,京中一处依附冯家的老牌世族私宅内,几名身居官职的冯家旁支官员,齐聚偏厅密室,围案对坐。人人面色凝重,语声低沉。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眉头紧锁:“太庙祭礼、宗室宫宴,两场大典,我皆在场亲见,绝无半分虚言。陛下刻意撇开皇后,当众冷待中宫,满朝宗亲世家尽数看在眼里。”
另一人指尖轻叩桌案,语气忧心忡忡:“此前宫中情形隐秘,我们尚且心存侥幸。以为只是帝后寻常隔阂,可如今陛下几次当众破礼,这分明是在释放信号。”
“冯家满门荣光,尽数依托中宫皇后支撑。后位安稳,冯家方能兴盛不衰。若是后位动摇,你我一族朝野根基,尽数要倾覆。”
“中宫无过无失,恪守本分,陛下何以如此薄待?”
“帝王心意,从来无关对错,只凭喜恶。” 一人长叹出声,眼底满是无奈。
“如今六宫之中,陛下心思全然不在中宫。两场公开大典,已然摆明局势。中宫根基,早已松动。”
满室之人闻言,尽数陷入长久沉默。
案上烛火噼啪轻响,摇曳不定。
人人心底,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他们看得懂陛下释放的讯号,嗅得到风雨将至的气息。
此刻,也唯有静观其变。只是谁也说不清,静静等候来的,会不会是一场炸响全族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