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念头存不了太久。第二天孙胡胖来找他,说东道沟更深处冲出了一片新沙地,雨后的水洼里聚了浅浅一层水,能划“船”。他们用废弃的荆条筐底子做了筏子,四个人轮流坐上去,拿木棍撑,看谁先翻。周乐川坐上那筏子的时候,荆条筐在浑浊的水面上悠悠地转,他忽然觉得轻飘飘的,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
他稳定片刻,拿木棍往水底一杵,筐底“唰”地冲出去,孙胡胖在岸上拍手叫好,韩大臭攀在沟壁上吹口哨,韩二丑结结巴巴地喊:“慢、慢点”。周乐川咧开嘴笑,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觉得自己像只野雀子,天大地大,哪儿都去得。
可野雀子也得归巢。晚上回家,春祺已经把饭做好了,高梁面窝头,一碗咸菜疙瘩,还有小半碗炒鸡蛋——那是家里那只老母鸡下的,平时舍不得吃,留着换盐的。
春祺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也不说话。周乐川掰了块窝头塞进嘴里,又夹了一筷子炒蛋,嘟囔着说:“你也吃。”春祺摇摇头,忽然伸手过来,把他腮帮子上沾的窝头渣拈掉了。
周乐川愣了一下。春祺的手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干活磨得茧子,碰在他脸上像片干树叶子。他别开眼睛,使劲嚼窝头,耳朵根有点发烫。
“川川,”春祺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今年……九岁了,知道吗?”
“嗯。”周乐川嘴里塞着窝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九岁了,”春祺顿了顿,下面的话在嘴边转了转,又咽回去了。她本来想说“你爹十岁那年已经能一个人去地里种瓜看瓜了”,可看了看周乐川低头啃窝头的样子,到底没忍心说出来。
她站起来收了碗,去灶间刷锅了。水瓢碰着锅沿,当当的响,周乐川坐在炕沿上,手指抠着炕席上一道深深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可能是他小时候拿纳鞋底的锥子刻的。那道划痕弯弯曲曲的,像条蚯蚓。
窗外又传来孙胡胖学布谷鸟叫的声音,三短一长。周乐川的手指停在那道划痕上,没有动。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周乐川在野路上越走越远,春祺拦不住,周乐川他爹娘也渐渐管不动了。他爹的腰一天比一天弯,他娘的白发一天比一天多,老两口坐在堂屋里听着院墙外面儿子跟那帮人吆五喝六的声音,对望一眼,谁也不说话。
那年秋末,他爹入土不到两个月,他娘也跟着去了。短短两个多月,周乐川就没了爹娘。
家里一下子空了。堂屋里他爹惯坐的那把柳木椅子还摆在老地方,靠背上搭着他娘给他纳了半截的鞋底,麻线还穿在针眼里,针扎在鞋底上,就那么悬着。周乐川有天晚上路过堂屋,看见那双没纳完的鞋底,站在门口盯着看了半响。
从那天起,周乐川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原先他疯归疯,心里多少还存着点顾忌——顾忌他爹的巴掌,顾忌他娘的眼泪,顾忌春祺的念叨。可爹娘一没,最后那根绳也断了。他像一头挣开了笼头的野驴,四蹄撒开,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蹄子踩烂了谁的庄稼,踢翻了谁的篱笆,全不往心里去。
孙胡胖、韩大臭和韩二丑倒是高兴,觉得周乐川比以前更“痛快”了。以前想干什么,周乐川还要掂量掂量,说“得看我家那口子的脸色”;现在全没了这些啰嗦,说走就走,说干就干,甚至比从前更狠、更损、更不留余地。
他又去韩家地里祸害了一回瓜田,这回不是放炮仗吓唬人了,是把半熟的瓜摘下来扔进东道沟。
看瓜的老头追出来骂,周乐川站在沟沿上,抄着手,笑眯眯地看着老头,不跑也不躲,说声:“你不是会找家,去找啊!”眼盯盯地就那么看着。老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骂声越来越小,最后嘟嘟囔囔地回去了。
他又去老孙头的杂货铺闹了一回,这回不是拿镜片晃眼了,是趁老头打盹的工夫,把人家那本破书泡进了水缸里。老孙头醒来发现书成了纸浆,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拄着拐杖去周乐川家门口站了一下午。
春祺端了碗水出来递给老孙头,回头看见周乐川在东道沟口蹲着跟孙胡胖他们耍牌,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撩一下。
五岔坡上的人再看见周乐川,已经不是把脸别过去那么简单了。大人们远远见了就绕道走,躲瘟疫一样躲着。原先几个还愿意偷偷跟他玩的小孩,被家里大人拎着耳朵拽回去关上门,院子里传来“再跟那个野种混,打断你的腿”的骂声。
周乐川从门外经过,听见了,脚步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那笑是冷的。
春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一天比一天陌生。夜里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满身酒气,有时候满身泥,鞋上的红黏土厚得刮都刮不掉。她给他打水洗脚,蹲在地上捧着那双年轻却满是硬茧的脚,水是热的,可她总觉得凉意从指尖往上爬。
周乐川坐在炕沿上低头看她,也不说话,眼神空荡荡的,像东道沟冬天刮过沟底的干风。
有一回,春祺实在忍不住了,把水盆往地上一墩,水溅出来打湿了炕沿,她站起来盯着周乐川,嗓子发颤:“你爹娘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
话没说完,她就后悔了。
周乐川的脸一下子变了,从那种漫不经心的松散变成了一块铁,青灰青灰的。他猛地站起来,炕板被他踩得“咚”一声响。
他瞪着春祺,嘴唇抖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一把抓过炕上的外褂,踹开门走了出去。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哐”的一声,震得窗纸都簌簌地响。
春祺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泪流满面,悄无声息地哭。炕沿上还搁着那双没纳完的鞋底,麻线弯弯地垂着,像一根断了又没断干净的弦。
周乐川那天晚上没回来。第二天孙胡胖来传话,说周乐川在东道沟的“中军帐”里睡了,让她别管。春祺站在灶间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听了这话,攥窝头的手指发白,脸上却平平的,只说了一个字:“哦。”
五岔坡上那棵老槐树还在风里摇着,疤瘌间的新叶子越长越密,把焦黑的枝杈遮去了大半。远远望去,竟像一棵好树了。可走近了看,那扎结的疤还在里头藏着,只是被绿叶子盖住了。
东道沟深处的水洼退了些,露出更多的新沙地。
春祺原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男人不中用不要紧,只要这一亩三分地还归自己管,只要屋头还有两只羊三五只鸡,她就能把日子熬出个滋味来。
突然有一天,春祺头一回察觉到周乐川身体上那个变化。
那是个露水沉甸甸的清晨,她照例早起收拾被褥,周乐川还在呼呼睡觉,她像往常一样,给他扒拉展已卷成一团的被子,手指无意间碰上了。她指尖一颤,像被火苗燎着似的缩回来,可那个触感已经烙在了指头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重新伸手过去——确实不一样了。像春天地里破土而出的新笋,嫩生生的却憋着股子劲儿要往上蹿。
春褀的心猛地跳了两下。她迅速地缩回手,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三年了,她守了整整三年,从十九岁守到二十一岁,从黄花闺女守成了一个没有尝到任何青春的小媳妇。村里跟她同岁嫁人的姑娘,孩子都满大街跑了,可她呢,夜夜枕边躺着个小丈夫,尿骚气闻了三年,奶腥味闻了三年,愣是没闻着过半点男人身上的汗味。
这一日春褀干活都没了心思。喂鸡的时候把谷子撒了一地,锄草的时候差点把刚冒头的菜苗给铲了。她没有任何心思干活做事,坐在炕沿上,两手绞着衣角,心里头像有只小兔子在蹦,蹦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到了后响,她终于想出了个法子。她从柜子底下摸出攒了半个月的零碎铜板,出门沿着五岔坡那条黄土道小跑到东道沟街口。
街口有个老汉支了个炉子卖火烧,热腾腾的面饼贴在大铁锅壁上,烤得两面焦黄,外头酥里头软,咬一口直掉渣。春祺掏出四个铜板买了两个,又到隔壁摊子上称了二两糖块,用草纸包得严严实实,揣在衣襟里头,一路小跑回了家。胸口那包糖块硌着她的皮肤,硬硬的,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兜子见不得光的秘密。
夜里,春祺就悄悄把藏在枕头底下的火烧和糖块掏出来。她把外头的厚夹袄脱了,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薄布褂子,慢慢地平躺在炕上。
月光从窗纸洞子里漏进来,照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薄褂子底下,她匀称的身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布料绷出两道圆润的弧。她深吸了一口气,嗓子眼儿有点发紧,声音却故意放得柔柔的、软软的,像化开了的糖稀:“川川,过来,媳妇这儿有好吃的。”
周乐川本来还在炕梢翻跟头玩,一听“好吃的”三个字,耳朵像狗一样竖起来,骨碌碌滚到春祺身边,仰着脸问:“啥好吃的?”
春祺把火烧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到他嘴边,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褂子慢慢摩挲。
周乐川嘴里嚼着香喷喷的火烧,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脑袋就搁在她柔软的腹部上,热乎乎的脸蛋贴着她的皮肤,蹭得她一阵阵发痒。她另一只手的指尖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按摩,从后脖颈到腰窝,动作轻得像在掸灰。
周乐川很是舒服,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嘴里哼哼唧唧地往她身上拱了拱,整个小身子都窝进她臂弯里了。
春祺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递过去,也不知周乐川感觉到了没有。火烧吃完了,她又剥开一颗糖块塞进他嘴里,周乐川含着糖,半边腮帮子鼓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小嘴还一张一合的,呼出的气带着火烧的焦香和糖的甜腻。
春祺低头看着他,看他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看他鼻尖上那几颗淡淡的雀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是她一口饭一口汤喂大的,是她一夜一夜从尿湿的被褥里捞出来烘干的。她把他从小娃娃养成了半大小子,如今他身上的物件都开始顶用了,他总该还她一点什么了吧?
如此这般,春褀夜夜用零嘴当饵,把乐川一点点引上来。她变着花样买吃食,今天饺子明天火烧后天糖葫芦,有时候还从邻家换两个煮鸡蛋揣回来。
周乐川这个年纪正是嘴馋的时候,闻着味儿就颠颠儿地来了,嘴里嚼着,脊背上被春褀温柔地摩挲着,没过一会儿就能睡过去,睡得四仰八叉口水直流。
日子久了,周乐川养成了习惯。天一擦黑,他就拉着春祺的袖子催:“媳妇,睡吧睡吧,俺困了。”一副急赤白脸的模样,把春祺逗得又好笑又心酸。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周乐川天擦黑就催媳妇睡觉这事,在五岔坡这巴掌大的地方,瞒不了几天。
先是隔壁三婶子看见周乐川日头还没落尽就拽着春褀往屋里走,后是街口磨豆腐的媳妇瞅见周乐川大清早从春祺被窝里钻出来时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众人啧啧称奇,这娃子长大些,倒真跟媳妇好上了?
终于有一天,五岔坡大槐树下乘凉的几个婶子嫂子把周乐川拦住,蹲下身逗他:“川川,你咋跟你媳妇这么好呀?天天晚上催她睡觉,跟俺说说,你俩都干啥呀?”
周乐川头也不抬,顺嘴说道:“俺媳妇肚子上有好吃的。”
几个女人交换了个眼色,脸上浮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啥好吃的呀?”
“火烧!糖块!还有点心!”周乐川说得理直气壮,仰起脸来一脸得意,还美滋滋地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嘴里的甜味儿。
此话一出,几个女人愣了片刻,随即爆出一阵哄笑,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