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肚腹上的糖(一)
书名:雪落东道沟 作者:咏清 本章字数:6246字 发布时间:2026-09-15

        乐塘村的春天来得迟,可一来就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周乐川九岁那年夏天,五岔坡上那棵老槐树的树头被雷劈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棵树头歪斜着,枝杈像一只焦黑的手,朝着灰蒙蒙的天胡乱抓挠。没人去管它,它就那么立在坡顶的岔路口上,疤瘌间又冒出些嫩绿的新芽来,看着格外刺眼。春祺从院门口望出去,总觉得那棵树跟自己的男人有点像——越长越歪,偏偏还生机勃勃得叫人心烦。
  之前,春祺送周乐川读私塾或赶集那阵子,他还比较听话,有时还蹲在门槛上帮着穿针引线的,一双小手稳稳当当的,气息屏得极细,麻线穿过针眼时会咧开嘴笑,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春祺那时候想,这小男人将来长大了,兴许是个踏实人。
  五岔坡上来来往往的人,谁见了都要捏一把周乐川的脸蛋,说这孩子生得白净,眉眼端正,将来准有出息。周乐川爹娘也信,还专门从镇上请了个坐馆的老先生,隔三天来教一回毛笔字,周乐川倒也坐得住,一笔一划写得像模像样,老先生捋着山羊胡子夸他有静气。
  可那点静气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就像漏了底的米袋子,悄没声儿地流光了。
  先是他的个子猛蹿,一个麦收过去,原先刚到春祺胸部的个头,一下子到了她肩头,嗓子也跟着变了,说话时不时会突然破了音,像谁捏住了鹅脖子。他自己觉得有趣,便故意扯着那破锣嗓子满坡喊,把东道沟里刨食的野鸡都吓得扑棱棱飞起来。
  再后来,他的屁股就像安了弹簧,再不肯在板凳上坐足一炷香的工夫。老先生来教课,他写了两个字就扭来扭去,眼睛直往窗外瞟,外面有麻雀叫,有狗在打架,有东道沟那边的孩子在掏鸟窝——什么都比眼前这张毛边纸有意思。
  春祺说他,他低着头听着,脚尖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就不耐烦了,趁春祺转身去灶间添水的工夫,从后窗翻出去,一溜烟儿跑进了东道沟的蒿草丛里。等春祺端着水回来,屋子里只剩一支笔还在桌上骨碌碌地滚。
  这就算开了头。
  东道沟是五岔坡东南方向坡下一条半干的深沟,旱时沟底裂着巴掌宽的缝,雨季才淌些浑水。沟两壁长满了野枸杞和酸枣棵子,沟底有片乱石滩,几块大青石被水冲得溜光,夏天坐上去凉沁沁的。周乐川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天下。沟深,人在里面说话,上面坡上的人听不真;沟长,往西能通到五岔坡底下,往东一路能摸到村外的水塘边。这儿藏得住秘密,也藏得住祸心。
  孙胡胖是第一个加入的。这孩子的爹名叫孙银道,外号“阴刀子”,专干一些偷摸阴损的勾当。儿子也遗传他那股子邪坏劲儿,只是比起他那个瘦爹他就显得胖多了。他偷鸡摸狗样样在行,走路都拖着脚后跟,圆滚滚的身子像只挪动的水缸。但孙胡胖有个好处——家里炖了鸡炖了鸭,总要跟大家分享。
  第二个加入的是韩大臭,这孩子家在沟对岸,瘦得像根高梁秆,两条胳膊晒得跟炭似的,最大的本事是爬树爬沟壁。东道沟那几丈高的土崖,他手脚并用,唰唰几下就能蹿到顶,然后坐在崖顶上晃着腿冲底下吹口哨。他这人有个毛病,不爱洗澡,浑身上下常年一股汗酸味,夏天尤其熏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大臭”。
  第三个是韩二丑,韩大臭的亲弟弟,哥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瘦,偏他脸上多长了几颗麻子。韩二丑跟他哥不一样,他说话不利索,偏偏最爱说话,越急越说不出来,脸涨得跟猴屁股似的,周乐川就乐得看他这副模样。
  四个人凑一块儿,算是把五岔坡到东道沟这一片的鸡飞狗跳都包圆了。
  他们的“老窝”在沟底那几块大青石后面,几丛野酸枣野枸杞密密地围着,外面看不清里面。周乐川管这儿叫“中军帐”,拿石子在青石板上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地盘图”,说是“军机要图”。
  他们就在这儿商量“大计”,目标无非是东道沟上面韩家地里的甜瓜,或者五岔坡脚周家晒的红枣,再不然就是十字街上杂货铺老孙头新进的那几串玻璃珠子。
  计划往往制定得煞有介事。周乐川蹲在大青石上,拿根树棍在沙地上划道道,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打西,说得唾沫横飞。孙胡胖在旁边啃着从家里偷出来的芝麻饼,时不时“嗯嗯”地点头;韩大臭攀在沟壁一棵歪脖子榆树上往下看,两条细腿悬着晃悠;韩二丑想插嘴,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急得直拍大腿。
  周乐川就等他急,等他脸都红了,才慢悠悠地说:“行了,知道你什么意思,就这么办。”
  这话说得像县大老爷拍惊堂木,韩二丑虽然根本没来得及表达任何意思,但也跟着点头,觉得周乐川真是懂自己的人。
  头几回折腾的动静不算大。无非是去韩家地里的瓜田边放几个“地老鼠”炮仗,噼里啪啦一阵响,把人家看瓜的老头吓得烟袋锅子都扔了。
  炮仗是韩大臭从他三舅家办喜事时顺来的,周乐川亲手点的,点完了撒腿就跑,跑出去半里地还能听见老头在后面骂:“小兔崽子!让你爹来见我!”
  周乐川躲在沟壁的酸枣丛里,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像只偷着乐的黄鼠狼。孙胡胖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肉嘟嘟的腮帮子红得透亮。韩大臭已经攀上了沟顶那棵老榆树,居高临下地给他们放风,说老头回窝棚了,安全。韩二丑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回头望,嘴里“老、老、老头没、没追上来吧”——等他说完这句话,人都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后来他们胆子就大了。周乐川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兵法”,说光放炮仗没意思,得让人害怕。于是他们开始往人家院里扔东西——不是扔石头,扔的是死老鼠,是癞蛤蟆,是韩大臭从沟底水洼里捞来的臭烘烘的烂泥鳅。
  扔完了也不急着跑,藏在墙根底下的秫秸垛后面听动静。听见里头“哎哟”一声惊叫,或者“甚东西”的骂骂咧咧,几个人就挤成一团,憋着笑,肩膀碰着肩膀,气都喘不匀。
  最损的一回,是冲着十字街上的孙老头去的。孙老头早年在县城念过几年书,后来家道败了,回村在十字街开了间杂货铺。这人讲究,每天下午都要搬把竹椅坐在槐树底下,泡一壶粗茶,摇着蒲扇慢慢悠悠地喝,有时候还摇头晃脑地吟几句诗,嗓子虽然不太清亮调子倒还拿捏着。
  周乐川他们几个远远看着,心里就痒痒,觉得这老头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不折腾一下不像话。
  周乐川想了个主意。他让韩大臭去孙老头家后墙的矮窗底下蹲着,等老头那壶茶泡到第二泡的时候,就用碎镜片把日光反射到老头脸上。韩大臭爬沟壁是行家,蹲墙根更是拿手好戏,悄没声儿地就位了。
  周乐川带着孙胡胖和韩二丑在五岔坡那棵老槐树后面把风,远远看着孙老头眯着眼晒太阳,嘴里还“之乎者也”地哼着。
  镜片一晃,一道白光唰地打在孙老头脸上。孙老头一愣,抬手挡了挡,刚把眼睛睁开,光又没了。他左右看看,没人,摇摇头,继续喝茶。刚端起粗瓷碗,光又来了,这次直直地晃在他眼睛上,刺得他“哎哟”一声,茶水洒了半裤子。
  孙老头站起来四处张望,后墙根底下韩大臭早缩成了一团,跟墙脚的阴影融为一体。孙老头转了两圈没找着人,嘟囔着“怪哉怪哉”,又坐了回去。
  如此反复了四五回,孙老头终于不吟诗了,茶也不喝了,把竹椅搬回了杂铺里,“啪”地把门板按上。
  韩大臭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跑回五岔坡跟周乐川汇报,几个人笑成一团,周乐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一边说:“你看他那张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跟庙里头的判官变脸似的。”
  韩二丑急着想复述刚才的精彩场面,嘴张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孙、孙老头那、那脸——”后面的话又堵住了,只能手舞足蹈地比划。
  周乐川拍拍他的肩:“行了行了,我知道,跟猴屁股似的。”
  韩二丑想说他本来想说“跟关老爷似的”,但周乐川已经转身往沟里走了,他只好把话咽回去,觉得周乐川说得也对,猴屁股就猴屁股吧。
  日子长了,五岔坡周围的人渐渐把周乐川他们几个归了类。原先见着还打个招呼,后来远远看见这四个人影从东道沟里冒出来,就把院门掩上了。
  坡脚的孙家大嫂晒粮食,摊开之前要先探头看看四周,确认没有弹弓或竹筒水枪的影子,才把高梁簸箕小心翼翼地铺开;东道沟口的周钧老汉在沟沿上种的那几垄芝麻,专门编了酸枣枝的篱笆围着,生怕哪天被人连根薅了。
  连外村来五岔坡上挑担子卖糖球的,看见周乐川他们走过来,都下意识地把装糖球的玻璃罐子往担子另一头挪了挪——上次周乐川趁他不注意,往他整罐糖球上撒了把土,害他蹲在坡上吹弄了大半响。
  春祺是最头疼的。三天两头有人找上门来,孙家大嫂端着被踩烂的高梁穗子,孙老头拎着他那摔了个豁口的粗瓷茶碗,韩家看瓜的老头捏着被炮仗崩了个窟窿的草帽——往周乐川家院门口一戳,话也不多说,就那么看着。
  春祺得陪着笑脸一个一个赔不是,人家走了,关上院门,抄起灶间的烧火棍就往周乐川屁股上招呼。
  打是真打,烧火棍都断了两根。周乐川刚开始还哭,嗷嗷地嚎,嚎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后来皮实了,打在身上也不哭,咬着牙绷着脸,眼睛里那股子倔劲儿像把火,烧得春祺心里又气又慌。
  有一回春祺打得狠了,烧火棍断成两截,周乐川梗着脖子说:“你打死我算了。”春祺举着半截棍子愣在那儿,手抖了半天,最后“当啷”一声扔在地上,自己捂着嘴跑进西屋哭了。
  周乐川他爹娘那时候还健在,听见动静从堂屋出来。他爹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起落落,没吭声。他娘扶着门框站着,拿袖子捂眼睛,嘴里嘟囔着“这孩子,这孩子”,却也没过去拦。
  等春祺哭够了,周乐川他爹才把劈好的柴码成垛,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儿子跟前蹲下来,看着周乐川的眼睛。周乐川以为他爹要动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他爹只是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说了一句:“川啊,别让你媳妇再掉泪了。”
  说完弓着身走了。周乐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爹弯着的背影往东道沟方向去了,灶膛里的烟从屋顶升起来,散了,被风扯成丝丝缕缕的。他娘叹了口气,也转身进了屋。春祺的抽泣声从西屋传出来,细细的,一抽一抽的,像根钝针往人肉里扎。
  周乐川听着那哭声,心里也不是滋味,脚底下不自觉地往西屋挪了半步,又停住了。这时候院墙外面传来孙胡胖学布谷鸟叫的声音——那是他们的暗号,三短一长。周乐川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从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
  跑出去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有点愧的,但一看见孙胡胖那张肉嘟嘟的笑脸,韩大臭蹲在沟壁的榆树杈上冲他挤眼睛,韩二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今儿在东道沟深处发现了一个新去处,那股愧意就像露水见了日头,眨眼就没了。
  四个人勾肩搭背地往沟里走,周乐川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院门,春祺的身影影影绰绰地映在糊了窗纸的玻璃后面——那时候村里能用上玻璃的人家没几户,周乐川家的窗户是前年他爹在镇上卖了两石麦子才换上的,全村独一份。
  春祺常跟人说,这玻璃窗亮堂,她能隔着窗子看见自己男人在院子里跑。可此刻周乐川隔着那层玻璃看见的,是春祺模糊的、一动不动的轮廓。他别过头去,迈的步子更大了。
  他们的“事业”在不断扩大。周乐川发现自己在想鬼点子上有种近乎天赋的本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东道沟汛期的浑水一样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他能根据每个人的软肋设计不同的捉弄法子——坡脚孙家大嫂怕蛇,他就用草绳子编了条假的盘在她家鸡窝门口;老孙头耳背,他就让韩大臭在杂铺后墙装鬼叫,吓得老头儿半夜爬起来烧香念咒;周钧爱干净,他就在人家晾在院里的白粗布褂子上弹了一排泥点子,位置卡得极其精准,正好在胸前,远看像两排盘扣,走近了才发现是泥点。
  最得意的一回,他把杂货铺老孙头那只八哥给弄走了。那八哥是老孙头的心尖子,养了三年,会说“你好”“谢谢”“恭喜发财”。老孙头走村串巷卖糖球针线,走哪儿都拎着笼子,把八哥挂在担子头上,见了人就显摆,让那鸟说这说那,那鸟也神气,歪着头拿黑豆似的眼睛瞟人,比人还拿腔拿调。
  周乐川蹲了三天的点儿,摸清了老孙头的规矩——每天下午日头偏西,老孙头必在五岔坡那棵老槐树底下摆摊子,抽一袋烟,喝两口瓦壶里的凉茶,把鸟笼挂在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上,自己靠着树干打盹,一眯就是半个钟头。
  第四天下午,周乐川让孙胡胖在坡下的路上假装被石头绊了一跤,摔得嗷嗷哭。老孙头果然上当了,撂下茶壶就往坡下跑。周乐川从槐树后面钻出来,手里攥着早就备好的一截细铁丝,对着笼子门捅咕了两下——这门锁的机关他蹲在旁边看老孙头开了三天,早记熟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泡尿的工夫。八哥被他塞进怀里的时候还扑腾了两下,周乐川拿手指头按住它的脑袋,贴着鸟耳朵小声说:“别动,再动拿你喂野猫。”那鸟居然真不扑腾了,老老实实地缩在他衣襟里,暖烘烘的一团羽毛顶着他的胸口。
  老孙头回来发现鸟笼空了,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愣,然后是慌,接着是红,最后是白,嘴唇哆嗦着,旱烟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磕断了烟嘴。他绕着老槐树转了七八圈,又趴在地上扒拉草丛,仰头看树杈,甚至还蹲下来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好像那只八哥有可能被他踩扁了似的。
  周乐川带着八哥回到东道沟的“中军帐”,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那鸟歪着头看他,忽然来了句:“你好。”周乐川吓了一跳,然后乐了。孙胡胖、韩大臭和韩二丑围上来,四个人蹲成一圈看这只鸟。八哥不怕人,又说:“恭喜发财。”周乐川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它偏了偏,又说:“谢谢。”
  “娘的,比人还会来事儿。”韩大臭说。
  周乐川盯着八哥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贼兮兮的。他让韩大臭去弄点红土和锅底灰来,用水和了,拿根草茎蘸着,在八哥的翅膀上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杠,又在它脑门上点了个红点子。那鸟任他摆布,偶尔说一句“你好”,像在配合他的创作。
  完事了,周乐川抱着八哥,上五岔坡去找老孙头。老孙头正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看见周乐川过来,脸色更不好看了,等看见八哥,先是一喜,紧接着看见翅膀上那两道红黑杠和脑门上那个红点子,脸又绿了。
“你——”老孙头指着周乐川,手指头都在抖。
  “孙大爷,”周乐川把八哥递过去,一脸无辜,“我在东道沟那边的草丛里捡到的,也不知道谁给它涂成这样子了,我看着像您的鸟,就给您送回来了。”
  老孙头接过八哥,盯着那鸟看了半天。八哥适时地说了句:“谢谢。”老孙头的嘴角抽了抽,想发火,但人家把鸟送回来了,说什么?说你把我的鸟涂成这样?没有证据啊。
  他在五岔坡上做买卖多少年了,什么滑头没见过,可这半大孩子脸上那副无辜相,愣叫他找不出下嘴的地方。他喘了几口粗气,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了,搁这儿吧。”
  周乐川转身走了,走远了才笑出声,笑得蹲在坡下的地垄沟里直不起腰。孙胡胖从酸枣丛探出脑袋,几个人汇合了,周乐川一边笑一边说:“你们看见他那张脸没有?比那八哥还黑。”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乐塘村的人对周乐川又多了一层评价——这小子不光是皮,是蔫坏。那种坏不嚷嚷,不动刀动枪,就是你明知道是他干的,却抓不着把柄。他永远有一张无辜的脸和一套编得圆乎的说辞,让你想骂都找不着词儿。
  但周乐川远近分明,他自家的几户堂兄堂弟从不算计,像离他家最近的堂哥周阳的药铺药房,他从不招惹,因而相处得还说得过去。
  可人就是这样,心里头装着怨气,日子长了,脸上就藏不住。五岔坡上的氛围慢慢变了。
  原先赶集碰上还点个头,后来周乐川走过,那些大人就把脸别过去,或者干脆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小孩们倒还愿意跟他玩,但家里大人一喊,立马就缩回去了,像被霜打过的麦苗。
  周乐川不是没察觉。有一回他走在五岔坡上,正赶上孙家大嫂在坡脚的场院里晒豆子,他下意识地喊了声“孙大嫂好”,孙大嫂手里一顿,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嗯”了一声,把簸箕端起来,转身进了院,“呯”地一声把街门带上了。他回家时看到堂哥周阳站在药铺门前,两人对视了一眼,周阳便闪身进了屋里,像没看着他一样。
  周乐川站在那儿,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东道沟的红黏土,是刚才从沟底爬上来的。他拿鞋底蹭了蹭地面的干土,把红泥蹭掉了一些,但蹭不干净,那颜色沁进布纹里了。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
  那天下午他没去找孙胡胖他们,一个人坐在东道沟深处那截塌了一半的土窑顶上发呆。沟里的风从西边灌进来,带着坡上谁家灶膛里烧秸秆的烟味儿,还有哪家在烙饼,香气丝丝缕缕的,顺着沟壁往上爬。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这味道跟他没关系,那些关着的院门后面,是他的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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