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春祺从被子里钻出来,眼睛有些肿,她用凉水拍了拍脸,对着铜镜把头发拢好,推开门。雾比夜里薄了些,五岔坡的老槐树从雾海里探出半截身子,枝桠上挂着几片枯叶。她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灶房里,婆婆已经生上了火。看见春祺进来,婆婆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起这么早?昨儿累坏了吧,再去躺会儿吧。”
春祺摇摇头,接过婆婆手里的火钳:“娘,我来吧。”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把火钳递给她,站在旁边看她添柴、架锅、舀水。
春祺干活利索,灶膛里的火不一会儿就烧旺了,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婆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春祺啊,委屈你了。川川那孩子,打小被他爹惯坏了,我们老来得子,没办法。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春祺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搅锅里的粥:“没事,娘,小孩子嘛,慢慢来。”
婆婆又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去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磕进碗里打散,倒进粥锅。春祺看见那两枚鸡蛋在粥里慢慢凝成蛋花,黄澄澄的,心里头涌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至少,婆婆待她不错。
粥熬好了,春祺盛了一碗端到西屋。乐川还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春祺把碗放在炕沿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川川,起来吃饭了。”
乐川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春祺又喊了一声,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春祺,愣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媳妇!”
这一声“媳妇”喊得脆生生的,像颗花生糖在嘴里咬开了。春祺唇角弯了一下,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给他套上棉袄,系好扣子。乐川乖乖地伸胳膊伸腿,像个小木偶。系扣子的时候,他忽然仰着脸说:“媳妇,你手真暖和。”
春祺的手顿了顿,没说话,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她把粥碗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乐川张嘴吃了,含含糊糊地说:“媳妇喂的饭就是香。”
春祺忍不住笑了一声:“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跟爹学的!爹就这么跟娘说话!”乐川嘻嘻笑着。
堂屋门口传来公爹的咳嗽声,随即是婆婆憋着笑的声音:“你听听你儿子,都会哄媳妇了。”
公爹瓮声瓮气地说:“兔崽子,净学些没用的。”
春祺低着头继续喂粥,嘴角的笑意却没收住。外头的雾散了一些,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炕席上,暖洋洋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了。
春祺渐渐摸清了乐川的脾性——早晨赖床,必须拿糖葫芦或者麦芽糖才能哄起来;白天在院子里疯跑,逮鸡撵狗,一刻不消停;晚上倒是不怎么闹了,因为春祺学会了编故事,从孙悟空讲到哪吒,从狐狸精讲到田螺姑娘,每晚一个,乐川听得入迷,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可尿炕这事儿还是隔三差五就来一回。有时候春祺半夜被一股潮润惊醒了,伸手一摸,褥子又湿了。她习惯了,也不喊醒乐川,只是轻手轻脚把他挪到干的那半边,换下湿褥子搭在煤火上烘着。乐川睡得沉,被挪来挪去也不醒,翻个身继续睡,嘴里还咂吧两下,不知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有一回春祺正换褥子,乐川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嘟囔了一句:“媳妇,你真好。”然后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春祺愣在那儿,手里攥着湿褥子,鼻头忽然就酸了一下。她把褥子搭好,回到炕上躺下,侧过身看着乐川熟睡的小脸。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的眉眼上,那两排睫毛还是那么长,鼻翼微微翕动,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春祺伸手轻轻擦掉了那丝口水,低声说:“你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乐川当然听不见,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脚底。春祺叹了口气,又把被子给他盖回去。
转眼入了冬,乐塘村的雾又浓起来了。这天春祺带着乐川去镇上扯布,想给自己做件新棉袄。冬日集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糖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乐川像颗出膛的弹珠似的东跑西蹿,一会儿去摸人家的布匹,一会儿去戳人家的鸡笼,把一只公鸡吓得扑棱棱飞起来,撞翻了旁边卖豆腐的担子。春祺一手挎着篮子,一手紧紧薅着他的后领子,跟各路摊主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懂事。”
路过一个首饰摊,春祺停住了脚。摊上摆着一根银簪子,簪身细细长长,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
春祺拿起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她想起娘以前也有一根这样的簪子,簪头雕的是荷花,娘说那是嫁妆里最值钱的东西。后来爹病重,娘把簪子当给了当铺,换了三块大洋抓药。娘说等日子好了再赎回来。可日子一直没好过,那根簪子至今还躺在当铺的某个角落里吧。
“媳妇,我饿了。”乐川拽着她的衣角。
“等会儿,我看完这个。”春祺的目光黏在那朵梅花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簪头的纹路。
乐川又拽了拽:“我饿了!”
“等一下。”春祺说。
乐川仰头看了看春祺,又看了看那根簪子,忽然往地上一躺,两条腿使劲蹬着,扯开嗓子嚎起来:“我不管!我就要吃东街的麦芽糖!你不买我就不起来!不起来!饿死我算了!”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卖菜的大婶、挑担的货郎、抱孩子的妇人,呼啦啦围了一大圈。有人指着春祺说:“啧啧,这么大人了,把孩子欺负成这样,一块糖都不给买。”
另一个接腔:“当娘的心也太狠了,你看孩子哭的,嗓子都劈了。”
还有人压低嗓子:“后娘吧?看着不像亲的。”
旁边的附和:“可不是嘛,这么年轻,哪像当娘的,怕是后娘。”
春祺满脸通红,耳朵根都在发烫,连脖子都红了一片。她蹲下来,凑到乐川耳边,咬着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叫三声‘姐姐’,我给你买两块。”
乐川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眨巴眨巴眼,一骨碌爬起来,清脆脆地喊:“姐姐!姐姐!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围观群众集体愣住了。刚才还说“后娘狠心”的大婶嘴张了一半合不拢了。
春祺从兜里掏出铜板,买了两包麦芽糖塞进乐川手里。乐川撕开油纸,迫不及待地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包,含含糊糊地说:“姐姐好。”
春祺看着他糊了满脸糖渣的傻样儿,又扭头看了一眼摊上那根银簪子,轻轻把它放回了原处。摊主说:“姑娘,不买啊?这簪子可好看了,跟你的脸盘儿配得很。”
春祺笑了笑:“下次吧。”她牵起乐川的手,“走了,回家。”
乐川边吃边跑,糖渣粘在嘴角,像长了白胡子。春祺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带了个活祖宗出来逛集。”
可她的脚步没停,一直跟着那个活祖宗,穿过喧闹的集市,穿过结了薄冰的田埂,穿过快要落山的夕阳。路上乐川跑累了,回头冲她张开胳膊:“姐姐抱!”
春祺弯腰把他抱起来,乐川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嘴里还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你身上香香的。”
春祺说:“那是灶灰味儿。”
“就是香的。”乐川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把脸往她脖子里埋了埋。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小人儿,他已经困了,眼皮往下耷拉,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花——刚才那场嚎哭的余韵。
春祺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肩窝里又拢了拢,加快了脚步往家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糊在田埂的枯草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转眼冬去春来,又过了秋,乐川被送进了村里的私塾。他学会了握毛笔,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学会了“休书”两个字。
那天放学回来,乐川把书包往炕上一扔,铺开一张宣纸,拿毛笔蘸饱了墨,歪歪扭扭地画了满满一张纸的乌龟和圆圈。乌龟们东倒西歪的,有的三条腿,有的没壳,还有一只头上顶了个圆圈,大概是脑袋。
他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头,然后把纸举起来,挺着小胸脯走到正在窗下缝衣裳的春祺面前。
“媳妇,”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大人的腔调,“你昨天不给我买糖葫芦,还逼我喝苦药,我要休了你!这是休书!”
春祺眼皮都没抬,手上的针线穿过布面,不紧不慢:“什么休书?”
“这个!”乐川把画满乌龟的纸拍在她膝盖上,“你签字吧!”
春祺扫了一眼那张纸,抿了抿嘴,放下针线,拿起“休书”端详了片刻。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又翻回来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乌龟,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三两下把纸折成了一只纸蝴蝶。
她推开窗户,把纸蝴蝶往院子里一掷。
“飞喽!”纸蝴蝶在秋风里打了两个旋,晃晃悠悠地落在枯草丛里,翅膀上那只没壳的乌龟朝上翻着肚皮。
乐川急了,跺着脚喊:“你还我休书!”
春祺不紧不慢地从针线筐里取出一根崭新的竹蜻蜓。叶片削得薄薄的,涂了红绿两色,在手里轻轻一转,像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彩虹。她晃了晃竹蜻蜓:“叫一声‘好姐姐’,这个就给你玩。”
乐川盯着那根竹蜻蜓,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他看看窗外,又看看竹蜻蜓,小脸憋得通红,嘴唇不争气地哆嗦了两下。终于,“哇”的一声,他扑进春祺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箍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衣襟上,又哭又喊:“好姐姐!我不休你了!你把蜻蜓给我嘛!”
春祺一手举着竹蜻蜓,一手搂着他,胸前那块衣料又洇湿了一片。她低头看着那颗乱蓬蓬的脑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给你,别哭了。”
乐川抽抽搭搭地接过竹蜻蜓,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春祺拿袖子给他擦,擦着擦着,他破涕为笑,把竹蜻蜓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穿过薄薄的叶片,在地板上投下彩色的影子,像一小片碎虹。
“姐姐,它会飞吗?”他仰着脸问,眼睛还湿漉漉的。
“会。明天带你去田埂上放。”春祺笑着说。
“真的?”乐川瞪着眼问。
春祺说:“真的,不骗你。”
乐川把竹蜻蜓贴在胸口,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姐姐,你最好了。我不休你了,再也不休了。”
春祺捏了捏他的脸蛋:“以后长大了,真不知道是谁休谁呢。”
乐川歪着头想了想:“不管,反正你是我媳妇,也是我姐姐。”他把竹蜻蜓往空中一抛,又接住,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屋檐下的风铃。
窗外秋风起了,把院子里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春祺关好窗,把炕烧得暖烘烘的。乐川盘腿坐在炕上玩竹蜻蜓,嘴里哼着私塾里学的童谣,哼得跑调了也不在意。春祺继续缝衣裳,针线在油灯下一闪一闪的。火光映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高一矮,挨得紧紧的。
日子就这样流过去了,像五岔坡下那条东道沟,不紧不慢的。
两年过去了。乐川八岁,春祺二十一岁。
村里还是有人爱嚼舌根,说春祺守活寡,说春祺跟个老妈似的,过得有什么意思。
春祺听惯了,权当耳旁风刮过去就散了。那些闲话落在她耳朵里,连个响儿都不带打的,直接滑出去了。她现在心里装的是别的事——乐川在学堂又跟胡胖打架了没有,公爹的老寒腿这几天犯没犯,婆婆的咳嗽是不是该去药铺抓两副药了。
每天清早,她提着书包送乐川去学堂。乐川长高了一大截,可还是够不着她的肩膀。他走在前面,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时不时回头冲她做鬼脸。
春祺跟在后面,伸手给他整一整衣领,又替他拂掉落在肩上的树叶。乐川也不躲,乖乖站着让她弄,弄完了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昨天的功课。
放学的时候,春祺就站在学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乐川远远看见她,就往她怀里冲,像颗出膛的小炮弹。春祺被他撞得往后趔趄两步,然后笑着牵起他的手。乐川的手长大了些,可还是软软的、热热的,攥在她掌心里,像攥着一团小火苗。
路上碰见村里的韩大娘,韩大娘逗他:“川川,你媳妇好不好?”
乐川正啃着春祺削好的苹果,“咔嚓咔嚓”嚼了两口,扬声说:“我媳妇最好!她会做风筝,还会帮我揍抢我笔的胡胖子!”
春祺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投在田埂上,像两条并行的河流。乐川牵着春祺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先生又夸他字写得好了,说胡胖子今天没来上学是不是生病了,说他晚上想吃鸡蛋羹。
春祺一一应着,声音不高不低,像春天田埂上淌过的渠水,温温的,缓缓的。
夜里乐川睡着了,小手还是攥着她的衣角,跟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春祺侧过身看着他。八岁的乐川五官渐渐长开了,隐隐约约能看出少年人的轮廓了。可睫毛还是那样长,鼻翼还是那样微微翕动,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门牙——那颗豁牙早就长好了,白白齐齐的。
春祺想起拜堂那天他急得跑茅房的样子,想起他把红枣花生塞满裤兜的样子,想起他光着屁股跑进院子哭着喊“娘”的样子,想起他扎在她怀里说“你别走”的样子,想起他喊“好姐姐”时那声脆生生的嗓门。
两年了。这两年她没觉得日子有多苦,倒是觉得每一天都闹哄哄的、暖烘烘的,像冬天灶膛里烧得正旺的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把整间屋子都烘得热乎乎的。
窗外月色清亮。春祺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乐川在睡梦里缩了一下手,无意识地勾住了她的指头。春祺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勾着。
她低低地说了一句:“睡吧,我不走。”
和两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一模一样。
窗外,五岔坡的雾在月光下慢慢薄下去,又慢慢厚起来。乐塘村在夜色里沉静地呼吸着,像一头巨大的、温柔的兽。春祺在黑暗里微微笑了。这日子,热热闹闹地过,挺好的。
乐川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小手从她掌心里滑脱了,又摸索着重新抓回来,这回攥住了她的小拇指,攥得紧紧的。春祺没动,就让他攥着。
窗外面的雾更浓了。可春祺心里亮堂堂的,像点了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