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塘村的雾,浓得像是老天爷打翻了半碗稠米汤,糊在五岔坡的每一道墙缝里,连鸡叫都闷闷的,传不出二里地。
春祺坐在收拾得簇新的炕沿上,指尖攥着大红嫁衣的衣角,布料粗糙磨得发涩,心口更是堵得发闷,像压了一块浸了凉水的湿棉絮。
她今年十九岁,身子早已长开,肩圆腰稳,眉眼清丽,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身材丰满的姑娘。她曾无数次畅想过自己的婚事,盼着嫁一个年岁相当、踏实肯干的庄稼汉,能知冷知热、安稳度日。可直到他出嫁前几天,她才知道做她丈夫的人,竟是一个刚满六岁、还懵懂不知人事的稚童。
那天,春祺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指头掐着豆筋,一下,两下。可春祺的心思不在豆角上。再过几天就要出嫁了,娘昨儿把红嫁衣从箱底翻出来,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风一吹,绸子窸窸窣窣地响。春祺不敢看那件衣裳,一看心口就发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喘不上来。
她在十里八乡也算出了名的好姑娘。最要紧的是手巧——针线活、地里的活、灶上的活,哪一样都是一把好手。村里的大娘婶子们没少给她说媒,她都笑着摇头,心里头藏着一个小小的心愿:两口子恩恩爱爱,生一个男娃一个女娃,男娃像爹,女娃像她。多好。
可现在,那件红嫁衣挂在院子里,像一团烧在晾衣绳上的火,把她心里那个小小的愿望烧成了灰。
她不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谁。娘没说,哥嫂也没说,只说“好人家,殷实人家,嫁过去不愁吃喝”。春祺问过两回,娘就红了眼圈,别过脸去不看她。春祺便不再问了。
她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直到今天——出嫁前三天,隔墙李家嫂子的声音从窗缝里漏进来,压得低低的,可春祺的耳朵还是捉住了关键的那几个字。
“……听说了没?乐塘村周家,那个小子,才六岁?”
春祺的指头一抖,豆角“啪”地断成两截。她慢慢站起来,手扶着门框,眼前一阵发黑。院子里那件红嫁衣在风里翻卷着,像一团跳跃的火,烧得她眼眶发疼。
娘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看见女儿脸色煞白,忙放下簸箕走过来:“咋了?哪儿不舒服?”
“娘,”春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飘飘的,落不稳,“那孩子……才六岁?”
簸箕“哐当”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金灿灿的。娘的脸先是白了,接着又涨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声音:“谁跟你胡说的?没有的事!谁嚼的舌头根子?”
春祺定定地看着娘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根针,又细又尖,刺得娘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眼神躲闪。春祺忽然觉得浑身发冷,牙齿打着颤:“娘,你别再瞒俺了,都这个时候了。那孩子到底多大呀?娘!”
娘没说话。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谷子,手抖得厉害,谷子捧起来又漏下去,撒了一地也捡不起来。春祺扑过去抓住娘的胳膊,十根指头箍得死紧:“我不嫁!娘,我不嫁!”
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浑浊的,沿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闺女搂进怀里哄,而是猛地甩开春祺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又尖又脆,像瓷器摔在青砖地上:“不嫁?这两年你吃的喝的穿的,哪一样不是周家送来的?你爹的棺材钱,你去年那场大病的药钱,都是人家出的!你说不嫁,拿什么还?”
春祺愣住了。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烧得人事不知,迷迷糊糊间有人往她嘴里喂参汤,苦中带甘,她以为是娘砸锅卖铁借来的。她想起前年腊月里,娘忽然扯了几尺新棉布给她做棉袄,说“今年收成好”。她想起年关时灶房里突然多出来的半扇猪肉、一坛子香油、一包红枣。一件件,一口口,每一桩每一件都记着账呢,只是她不知道。
“娘……”春祺的声音软下来,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膝盖也软了,要不是扶着门框,她就要瘫在地上了。
娘却像是被自己的话点燃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布鞋踩在撒了谷子的地上,窸窸窣窣地响。
她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又急又快,像灶膛里噼噼啪啪炸开的火星子:“周家是殷实人家,有田有牲口有油坊,大瓦房,四合院,院子里铺着青砖,下雨天都不沾泥。那孩子虽然小,过几年长大了,一样能过日子。春祺,你听娘的,女人这辈子,不就是熬嘛,熬出头了就好了。你才十九,等他长到十六,你也才二十九,正是好时候……”
“我不听!”春祺突然尖叫一声。她从来没有这样尖叫过,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转身冲进屋里,“哐”地把门关上,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娘在外面拍门,手掌拍在木板上,闷闷的,咚咚咚。拍着拍着就哭起来:“春祺,开门啊,你听娘说……你开开门……”
春祺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透过糊窗的绵纸,她看见娘的影子在门外晃来晃去,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站起来。渐渐地,影子矮了下去。娘的声音哑了,不再喊开门,而是断断续续地说从前的事,声音低低的,穿过门板,像一缕烟钻进春祺的耳朵里。
“那年你爹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我抱着你坐在门槛上哭,你什么都不懂,还伸手给我擦眼泪,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春祺,你还记不记得?”
春祺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她记得。
她记得爹下葬那天,天上下着毛毛雨,娘抱着她跪在坟前,泥水浸透了娘的棉裤,娘一声不吭。她记得五岁那年出水痘,浑身烧得滚烫,娘整夜整夜抱着她,不敢合眼,一摸额头烫手就哭,哭完了又去灶房烧水,一盆一盆地给她擦身子。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家里断了粮,娘把最后半碗小米粥喂给她吃,自己嚼了两把干红薯叶子,半夜胃疼得在床上打滚,咬着被角不出声。
“去年你病成那样,郎中说再晚一天人就不行了,娘跑到周家借钱,在雪地里走了多半天,滑倒了好几次。”娘的声音断了一下,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膝盖上的淤青两个月才消。春祺,娘没办法啊,娘只有你一个闺女,总不能看着你……看着你没了……”
春祺把脸埋得更深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她想起周庄那个不肯嫁瘸子的姑娘,被家人锁在柴房里七天七夜,后来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疯了,整天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唱童谣。她想起村东头李家的小女儿,嫌人家老头岁数大,逃婚出去遭到娘家和婆家两头抓,最后被逼跳了井。
穷人家的闺女,命就像簸箕里的谷子,风一吹就散了,落在哪块地就是哪块地,由不得自己选。她春祺又能比她们强到哪里去呢?
日头偏西了,院子里渐渐暗下来。娘的声音彻底没了,安静得吓人,只剩下风穿过晾衣绳的呜咽声,呜呜的,像谁在哭。春祺从门缝往外看——
娘直挺挺地跪在院子里,额头抵着青砖地。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在尘埃里铺开,像一捧被风吹乱的芦苇。她满眼含泪地哭着,可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一刻,春祺觉得自己的心被掰成了两半。一半是冰,一半是火。冰的那半恨命运不公,恨娘心狠;火的那半疼娘亲不易,疼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她慢慢打开门,走到娘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扶。娘抬起头,满脸的鼻涕眼泪,嘴唇干裂着,裂出细细的血口子,眼盯盯地望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哀求、有绝望。
春祺把娘的头搂进怀里。娘就抱着她的腰哭,哭着哭着开始抽噎,像小时候春祺受了委屈那样,一下一下,停不住,整个身子都在抖。
“娘,”春祺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嫁。”
暮色里,那件红嫁衣静静地挂在绳上,风一吹,绸子簌簌作响。娘慌忙站起来去收衣裳,背影佝偻着,被凳子腿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她小心翼翼地叠好那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转身进了屋。
春祺没动,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天边最后一线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残阳如血,又像一勺红糖慢慢化进水里,最后连一丝甜味都散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她认字。娘没上过学,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用树枝在沙地上写给她看。有一天娘写了“命”字,说:“你看,人字下面一个叩,就是要低头的意思。”那时春祺不懂,现在懂了。那一点膝盖,终究是弯下去了。
夜深了,春祺摸黑坐到梳妆台前,慢慢地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大大的,却不怎么亮,像蒙了一层灰。
她把红盖头拿起来蒙在头上,透过薄薄的绸子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红的,像血的颜色。她忽然想,等那孩子长大,还要十年。十年后她二十九岁,那孩子十六岁。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该怎么熬呢?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只是把盖头轻轻叠好,放在枕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院子里不知什么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数着什么。数什么呢?也许是日子,也许是眼泪,也许是一个女人沉默的一生。
出嫁那天,雾更浓了。花轿晃晃悠悠地抬进乐塘村,唢呐吹得震天响,红绸子挂满了周家的门楣。可春祺什么都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盖头是用上好的红绸子做的,又轻又软,可盖在她头上,沉得她脖子都快直不起来了。
轿子落了地。有人掀帘子,有人递红绸,有人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出来。春祺低着头,只看见自己绣花鞋的鞋尖踩在一地红纸屑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院子里黑压压坐满了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新娘子来了”,有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地尖叫。春祺隔着盖头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司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新郎官,接新娘子咯!”
然后她听见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
人群哄堂大笑。春祺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弯弯的月牙印子,疼也不撒手。
六岁的新郎官乐川穿着一身定制的缩小版红马褂,前胸挂一朵大红花,脖子上还挂了个长命锁,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他白白净净一张小圆脸,眼睛又黑又亮,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好俊的娃娃”。
可这会儿这俊娃娃一点不消停,手里攥着红绸子那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黏在供桌上那盘堆得冒尖的花生糖果上。最大那颗花生糖裹着红红绿绿的糖纸,摆在最顶上,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糖纸亮晶晶地反着光,晃得他心痒痒的,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了。
婆婆坐在高堂上急得直拍大腿:“川川!看娘!看这儿!别瞅那糖!”
乐川压根听不见。他满脑子都是那颗花生糖,觉得它正在冲自己招手呢。
司仪清清嗓子,气沉丹田,高喊一声:“一拜天地——”
话音刚落,乐川猛地扔了手里的红绸子,小脸霎时憋得通红,两条腿夹得紧紧的,捂着肚子弯下腰去,扯着嗓子大喊一声:“不行了!我要拉裤兜了!”喊完转身就往后院茅房冲。红马褂的下摆一甩一甩的,像只炸了毛的小公鸡。
院子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大笑。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眼泪都笑出来了。春祺一把掀了盖头,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弯腰就要去抱乐川。
可她手才伸到一半,一道影子比她更快——婆婆已经下了高堂,三两步抢上前去,一把将乐川搂进怀里。那六岁的小人儿抄起来,还在蹬腿踢脚地喊:“娘!快!快!憋不住了!”
婆婆一边搂着他往后院走,一边急急地哄:“乖,娘这就带你过去,不喊不喊啊。”
春祺的手悬在半空。她站住了,两条腿像被钉在了天爷台前的方砖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僵着,像一尊忘了走场子的木偶。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从后院方向收回来,又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新娘子攥着盖头站在天爷台前中央,大红嫁衣在灯烛下烧灼灼的,可她那脸色却比嫁衣还烫,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子底下,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春祺没回头。她知道那些目光扎在后背上,针尖似的,密密麻麻一片。她只是慢慢把那只要去抱人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又觉得垂着也不是,便攥了盖头塞进另一只手里。
后院方向传来婆婆哄乐川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乖,好了好了,娘给你擦……”
然后是乐川奶声奶气的回话:“娘,俺饿了。”
“等会儿拜完堂,娘给你拿花生糖。”那对话亲亲热热的,里头的熟稔和亲昵是拿三年五载的日子一勺一勺熬出来的,稠得化不开。
院子角落里,春祺嫂子扭着身子跟旁边一个婆子嘀咕了一句什么,那婆子“哧”地笑出声。春祺听见了,但没回头。
婆婆牵着乐川从后院回来了。小人儿裤腰带系得板板正正,脸上还挂着水珠子,是婆婆顺手拿帕子给他抹了一把。他仰着头跟娘说:“那颗最大最大的花生糖我要!”
婆婆拍他后脑勺:“行行行,最大那颗是你的。”
一老一小旁若无人地走回天爷台前,乐川这才瞥见还杵在院子里等他的春祺,歪了歪脑袋:“咦,你咋还站在这?”
婆婆这才看见春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堆出更厚的笑来:“春祺啊,快入席,川川没事了。”那语气客气得过了头,像对亲戚家来帮忙的远房侄女。
司仪又喊了一声“一拜天地”。乐川被娘摁着脑袋往下磕,磕得敷衍,额头还没碰着地就抬起来了,嘴里叨叨着:“花生糖花生……”满堂宾客又笑了。
春祺也跟着笑了笑,可那笑只牵动了嘴角,眼睛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她看着乐川被婆婆牵着、搂着、哄着,一老一小从头到尾像楔子一样榫卯相扣,她这个大红的、新鲜的、明媒正娶的媳妇,反倒像个镶错了地方的边角料。
她坐在那里,忽然就想起了娘那句话——“等你把他拉扯大,他正好疼你。”
可“拉扯”两个字,听着轻巧,真伸出去手才知道有多沉。你伸手,未必有人让你拉。你伸了,人家已经抢在前头了。你只能把手缩回来,攥着自己的盖头,坐在凉凳子上,看别人牵着你的丈夫去拜堂。
春祺把糖葫芦递过去。乐川接过来二话不说塞进嘴里,“咔嚓”一声,糖衣碎了满脸满手,黏糊糊的。山楂被他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起一个包,含含糊糊地说:“甜!”
宾客们笑得前仰后合,公爹扶着额头对春祺哥哥连连拱手:“惭愧,惭愧,犬子年幼,让亲家见笑了。”
哥哥也摆手笑:“六岁的娃娃嘛,正常,正常。”
可春祺看见哥哥脸上的笑僵僵的,再没说话。嫂子倒是笑得欢,跟旁边的婆子们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春祺站在旁边,看着满嘴糖渣的乐川,嘴角不知怎么就弯了一下。她自己都没觉察到。
夜深了,红烛烧得旺旺的,映得满屋暖融融的。春祺坐在床边,终于卸下那一脑袋沉甸甸的头饰,揉了揉酸胀的脖子。这一天折腾下来,比锄三亩地还累。她正要躺下歇口气,扭头一看,乐川正蹲在床尾,撅着屁股,把撒在被子上的红枣花生往自己裤兜里塞。小布兜撑得鼓鼓囊囊,都快崩线了。
“你干嘛呢?”春祺问。
乐川头也不抬,手上动作飞快:“娘说洞房要撒帐,我留着明天当零嘴。”塞完最后一把,他拍了拍鼓起来的兜,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够吃三天了。”
春祺叹了口长气,起身打了盆热水:“过来,洗脸睡觉。”
乐川爬过来,仰着脸让春祺给他擦。春祺的手很轻,温热的毛巾从他眉眼上拂过,擦掉了一整天的灰、汗、还有黏在嘴角的糖渣。乐川忽然就安静下来了,乖乖地闭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两小片阴影,像蝶翅。
春祺看见他睫毛真的长,鼻翼微微翕动着,小嘴巴闭得紧紧的,嘴角还沾着一丝没擦净的糖痕。她用毛巾角轻轻蹭了一下,乐川缩了缩脖子,痒得咯咯笑了一声。
擦完了,乐川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春祺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安静了没一会儿,乐川猛地坐起来,一本正经地戳了戳春祺的肩膀:“媳妇,我睡不着。”
春祺说:“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不行!”乐川又戳她,“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要听孙悟空打妖怪!”
春祺翻了个身:“我不会讲。”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乐川嘴一撇,两条腿在被窝里蹬起来,带着哭腔嚎开了:“哇——你没有俺娘好!俺娘每天都给俺讲!你不是好媳妇!你什么都不会!”
春祺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猛地坐起来,黑暗中瞪着那个小小的人影。乐川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噎了一下,抽抽搭搭地瞅着她,一双大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含着两包泪,眼看就要掉下来。
春祺的心又软了。软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始编:“从前有个妖怪……长着三只眼睛四只手,专吃不睡觉的小孩。”
乐川“嗖”一下扎进她怀里,两只小手死死箍住她的胳膊,浑身都在抖:“然后呢?妖怪吃了吗?”
春祺拍着他的背:“没吃。那个小孩一听,立马闭上眼乖乖睡觉了,妖怪找不到他,就自己走了。”
乐川把脸埋在她胸口,闷声闷气地说:“我……我也乖乖睡觉。你别走。”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缩在她怀里,热乎乎的,软得像块刚出锅的粳米糕。春祺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和外面鞭炮残留的火药味。
她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爹走后的第一个晚上,她也是这样缩在娘怀里,说“娘你别走”。娘说“不走”,可后来不多久,娘就生了场大病,差一点就走了,吓得她至今忌讳“你别走”这三个字。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乐川的肩膀,轻声说:“睡吧,我不走。”
乐川抽搭了两下,呼吸渐渐匀了,小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最后彻底软在她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而匀的呼吸声。
春祺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这哪是嫁了个丈夫,这是认养了个大儿子啊。可怀里那个热乎乎的小东西靠着她胸口,睡得像只小猫崽。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他不打呼噜。
可她刚闭上眼,就觉出不对了。身下的褥子一片冰凉黏腻,沿着乐川腰胯那块儿往外洇,凉沁沁的,带着一股子腥臊气直冲鼻子。春祺猛地坐起来,伸手一摸,满手掌都是湿的。乐川尿炕了,还是在她怀里尿的。
春祺举着那只湿漉漉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没动弹。外头鸡叫了第一嗓子,她呆愣愣地坐着,那股尿臊味一点点浓起来,混着煤火上的热气,在洞房里打着旋儿,钻进她鼻子里、嘴里、眼睛里。
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红烛台、鸳鸯枕、绣着并蒂莲的帐幔,全给这股子臊味儿泡软了,塌下来裹住她,压得她胸口生疼。
更让她浑身一僵的是——炕上那小东西忽然哼哼唧唧地扭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娘……”
然后乐川一骨碌坐起来,光着膀子,湿裤子黏在腿上,他也不管,闭着眼就往炕沿爬,两条小腿蹬着被褥,把尿湿的褥子蹬得皱成一团。他小手够着门闩,哗啦一抽,门板撞开一条缝,外头的雾气和寒气“呼”地灌进来,煤火上的火苗猛地一歪,满屋子光影乱晃。
“川川!”春祺赤脚跳下炕追到门口。
乐川已经跑进了院里,光屁股,光脚丫,花褂子半耷拉着。他一边跑一边哭,嗓子都劈了:“娘——娘——俺尿炕了——娘给俺换裤子——”
堂屋的灯“啪”地点亮了。窗纸上映出公爹的身影,一晃就下了炕。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公爹披着褂子出来,一把攥住乐川的胳膊,那小人儿被提溜得脚丫子离了地,两条腿还在半空中乱蹬。
“兔崽子!”公爹的声音像炸雷,在雾气里震得嗡嗡响,“又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媳妇在西屋里,你往堂屋跑什么跑!”一巴掌扇在屁股蛋子上,“啪”的一声脆响,在雾里传出老远。
乐川“哇”地哭出了声,比刚才更响更尖,里面带着真真切切的疼,满院子都是他撕心裂肺的嚎。
春祺站在西屋门口,门槛冰着她的脚底板,那股凉气顺着小腿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窝,在那儿盘成一团。她看见婆婆踮着小脚出来了,从公爹手里抢过儿子,搂在怀里拍着背,声音又低又软:“哎哟我的儿,乖,不哭不哭,娘在呢,娘搂着你睡啊……”
乐川把脸埋进婆婆怀里,鼻涕眼泪蹭了婆婆一前襟,两只小手死死揪着婆婆的领口,像揪着一根救命绳。婆婆抱着他往堂屋走,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低低的,软软的,像唱着一支没头没尾的摇篮曲。
春祺慢慢退回了屋里,把门轻轻掩上。她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坐在冰凉的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面。屋里那股尿臊味还没散,煤火上的褥子滋滋地冒着白汽,把整间屋子蒸得像一口闷罐子。
她盯着地上乐川刚踩过的那一串小脚印,湿漉漉的,从炕沿一直延伸到门口,最后消失在门槛外头。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夜,娘把她搂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发说的那些话:“闺女,到了婆家,要忍,要熬。女人家这辈子就跟种庄稼一样,春上撒了籽,秋天才能收。你才十九,他才六岁,你慢慢等着,等他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
春祺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耸动着,发不出声来,只有细碎的呜咽,跟煤火上的水汽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外面的雾更浓了,浓得把堂屋那盏灯都捂成了一小团橘黄的毛球,影影绰绰的。她听见婆婆还在低低地哄着乐川,听见公爹把烟袋锅子磕在窗框上,“梆梆”两声闷响,听见远处五岔坡上谁家的狗吠了两嗓子,又哑了。
一会儿,乐川可能睡着了。听到婆婆说:“孩子确实还小,不能怪他。”声音低低的。
公爹咳了声:“我也知道他小。但咱俩都这个岁数了,眼看着快不中用了。这就是我当时一直要给川儿寻个大媳妇的缘由。”
婆婆说:“这媳妇挺好的,能照顾川儿,俺也放心了。”
公爹“嗯”了声,再没了声音,估计睡觉了。
堂屋传来的声音时断时续,尽管公爹和婆婆说话压得很低,但大致内容春祺都已知晓。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后来煤火上的褥子烘干了,滋滋声渐渐弱下去,她撑着地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炕沿站稳。
她把烘好的褥子扯下来叠好铺回去,又把乐川蹬乱的被子重新展平,四角抻得整整齐齐。做完这些,她站在炕前面,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半边炕——那是留给乐川的位置,枕头歪着,上面还有一小片湿印子,是那小东西的口水。
春祺伸出食指,在那片湿印子上轻轻按了一下。手指触到那点微凉的潮润。她慢慢把指头收回来,攥进掌心里,然后躺回自己那半边炕上,拉过被子盖住了头。
被子底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股子尿臊味还是钻进来,钻进她的头发里、衣裳里、骨头缝里。她闭上眼,耳朵里却还是乐川跑出去的脚步声,“噔噔噔”,又脆又急,一声一声踩在她心尖子上,踩得生疼。
她想,明天,后天,大后天,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她要在这样一间屋子里,等一个六岁的娃娃长大。等他长到十六岁,那得等十年。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每个夜里都可能有这样一声“噔噔噔”。她攥紧了被角,咬了咬嘴唇。
可她又想起那小人儿扎在她怀里说“你别走”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他仰着脸让她擦泥巴时的样子,乖得像只小绵羊。她想起他喊“姐姐”时脆生生的嗓门,亮晶晶的眼睛。
春祺在被子里蜷起身子,两只胳膊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她对自己说:熬吧。娘说了,熬出头就好了。可“出头”是哪一天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窗外面天快亮了,鸡叫第三遍了,雾气底下,乐塘村正在慢慢醒过来,而她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