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舟调转航向。
弃安全据点,折返青铜柱海域。
奔赴那片古战遗留的死寂深海。
越靠近核心,周遭景致愈发惨烈。
海水褪去纯粹的漆黑,染成浑浊暗红。
似万年沉淀的铁锈,混着风干的骨粉,粘稠厚重。
能见度骤跌至三尺。
骨舟微光有限,仅照身周方寸,远处是搅不散的浓稠黑暗。
暗流不再平缓,湍急错乱。
水中漂浮无数人工残骸:扭曲的青铜矛尖、断裂的铁镶船板、锈蚀卡死的传动齿轮、覆满厚壳的机械铰链。
偶尔,惨白碎骨半埋淤泥。
有人骨,有巨海异兽遗骨。
深海死寂被打破。
水流呜咽,如整片古战场,亘古泣悼。
“血锈缠魂怨。”
尉缭压低声线,闭目感应,指尖虚勾古老符文。
“《尉氏战录》记载,殷商水师驭潮列阵,威震碧海。一朝逢大劫,全军沉底,血染沧溟,怨气万年不散,名沉龙渊。”
他睁眼,神色凝重。
“此地气韵吻合记载,却更惨烈。残留道韵驳杂,除人族兵戈,更有仙道大阵、高阶法宝的清净破邪之力。”
是人道水师覆灭,遭仙神势力围剿清算。
嬴政掌心,玄鉴祖玉持续发烫。
震颤愈发清晰,精准锁定前方沉龙渊核心。
骨舟低速穿行死海。
越过被巨兽啃噬的残破珊瑚礁。
礁石缝隙,挂着褪色殆尽的战旗碎片,只剩残破轮廓,犹存当年军威。
前路横亘一道绵延海底的巨型山岭。
非天地造物。
是百代沉船层层堆叠、万年挤压纠缠,凝成的骸骨海岭。
新旧船骸交错挤压,死死嵌合。
横断幽暗海域,如一道隔绝生死的万古界碑。
尉缭定名,神色肃穆。
骨舟贴紧海岭边缘绕行。
择缝隙平缓处迂回穿梭。
透过残骸孔洞,另一侧海水更沉、更冷。
凝固时光般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绕过半截巨型龙骨构成的岬角。
视线骤然一空。
一方空旷的海底盆地,豁然显现。
盆地中央,静泊一艘巨船。
体量堪比小岛,远超先秦所有楼船规制。
船体暗红通透。
非人工涂漆,是船木浸透无尽血光,历经万年沉淀,凝成的本色。
半截船身扎入岩层,牢牢嵌定海床。
如一位重伤跪地、死而不倒的万古巨人。
船身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数丈长的斧劈沟壑,深可见骨。
辐射状焦黑凹坑,是高阶法术轰击的痕迹。
密密麻麻的穿透孔洞,是巨弩法宝贯穿所致。
无一处完好,却无一丝颓败。
满目疮痍里,透出万劫不摧的狰狞傲骨。
断裂大半的舰艏,依旧锋锐如刃。
舰首旗杆基座稳固如初。
半截残杆斜指幽暗深海。
褴褛残旗朽烂欲碎,唯独金线刺绣的古字轮廓,万古不褪。
一个遒劲古朴的——殷。
一字现世,震碎万古沉寂。
嬴政目光落字的刹那。
掌心玄鉴祖玉骤烫!
剧烈共鸣炸开。
不同于寻回碎片的悸动,不同于触碰遗迹的哀伤。
是同源血脉、人道薪火的极致亲近。
如后世旅人,撞见故国残旗。
骨舟贝壳纹路自发流转微光。
无需操控,缓缓向巨船靠拢。
距船百丈,异变骤生。
巨船破碎的主舱入口,海水无声旋拢。
船体剥落的细碎甲片、幽蓝星屑般的残魂萤火,被无形之力揉合塑形。
数息之间,一尊丈高黑影,凝立舱门前。
甲片塑躯,魂火填隙。
无面无貌,头部两点幽蓝光点,是唯一眸光。
手中握持一杆魂火残戟,虚影飘忽,战意凝实。
万古不散的惨烈、执拗、死守执念,铺压四方。
杂着一丝苏醒后的茫然懵懂。
残戟缓缓抬起。
不刺要害,不蓄杀意。
戟尖平视舟首,僵硬对峙。
无攻击意图。
是刻入魂核的本能盘查。
万古守船,凡生人道气息者,必先核验身份。
“战场英灵残念。”
尉缭气息压至最低,沉声解读,“地脉锁魂,执念锢体。灵智近乎磨灭,只剩死守舰船的本能。它嗅到了陛下的人道本源。”
嬴政静望黑影。
残魂战意纯粹,印记正统。
是殷商镇海卫,战死未眠的人族兵魂。
“硬闯必引反扑,强攻恐触船身禁制。”
尉缭极速推演,“唯余一法——共鸣。”
“以陛下人道正统为根,玄鉴祖玉为桥,唤醒残魂深处的人族印记。同源相认,或可化对峙为通途。”
嬴政颔首。
弃防御,弃威压。
步出骨舟,悬立冰冷暗流之中。
彻底放开自身气息桎梏。
引动玄鉴祖玉,提纯最本源、最纯粹的人道意志。
无霸道敕令,无居高示威。
一缕沉寂、坚韧、薪火不灭的人族道韵,缓缓铺展。
温柔却厚重,穿透外层战意执念,直抵残魂魂火核心。
对峙瞬间松动。
残魂僵硬的躯壳微微震颤。
高举的残戟,轻晃一瞬。
头部幽蓝光点,剧烈明灭。
是万古尘封的记忆,在艰难苏醒、辨认。
汹涌的杀伐战意,如退潮般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茫然,与一丝困惑。
十息沉寂。
漫长如亘古。
终于。
残魂缓缓垂落长戟。
戟尖点向淤泥,彻底卸去对峙姿态。
两点眸光稳稳锁定嬴政。
无形的注视,穿透虚无黑影,落得真切。
破碎、断续、隔着万古时光的意念,直接沉入嬴政识海。
「……后来者?」
「……人道……未绝?」
「……殷商镇海卫……怒涛号……」
「……仙神围杀……叛徒作祟……」
「……未护人皇……未能归航……」
字字泣血。
满是不甘、憾恨、悲愤。
是万古死守,未能尽命的极致痛苦。
传完执念意念。
残魂灵光飞速黯淡。
残戟率先溃散,甲片光泽褪去,头部幽火微弱如风中残烛。
它转过身,背对二人。
虚化手臂抬起,直指幽暗深邃的主舱内部。
一个恭敬、郑重、毫无保留的引路手势。
做完最后嘱托。
残魂身躯摇摇欲坠,即将消散于万古深海。
它以残魂之躯,将最后的希望,托付给人间后来者。
嬴政收束人道气息。
转头与尉缭对视。
二人眼底,皆藏肃穆。
“它把最后的遗志,留在舱内。”
尉缭低声道,“是真相,亦是机缘。前路未知,风险难测。”
嬴政目光落向漆黑舱口,步伐不顿。
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残魂以命引路,万古寄望。”
“无退缩之理。”
“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