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脚步声渐远，厅中仍未恢复交谈。桑乔低头看着手边的酒杯，里奥哈的葡萄酒在火光中泛出深红的色泽。他没有喝，随手轻轻转动着杯口。
“咳咳，继续吧。”
随着菲利佩亲王的又一声轻咳，司礼官重新展开羊皮纸：“陛下所定第二项临时议题，关于国王的婚姻和继承人问题的再评估提案。”
（国王的婚姻？）
“稍等一下。”这个议题出乎桑乔的意料，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菲利佩追问道，“我想知道国王的婚姻，指的是哪位国王？据我所知，至少刚刚离开的那位，已经有王后了。”
“这件事陛下和我讨论过。”菲利佩亲王平静地回视对方，毫不避讳地说，“我本想在今天跟您的兄长谈一谈，但是唐璜阁下离开的很急……”
“王国需要继承人。”加尔西拉索直截了当把话挑明，“葡萄牙的玛丽亚公主，就是‘新王后’的人选。人选。”
（葡萄牙公主？呵，难怪今天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加利西亚的味道。）
桑乔扫视全场，目光经过德拉戈拉[15]又回到加尔西拉索的脸上，说再次强调：“我提醒各位大人，康斯坦茨·曼努埃尔女士是合法王后。”
“康斯坦茨·曼努埃尔女士是国王的堂姑妈，谁会真的娶自己的姑妈呢？”奥索里奥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随后撇撇嘴，“桑乔爵士，您的侄女才九岁。你我都清楚，这段婚姻不过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桑乔冷笑道，“王后陛下与国王的婚姻，是经巴拉多利德大议会[16]正式确认生效的。‘给予她恩宠，让她在王国中担任要职’陛下的承诺，犹在耳边。”
“天呐，我没想到曼努埃尔竟然这么重视大议会的决定。”奥索里奥故作惊愕反问道，“那为什么穆尔西亚代总督还要听从您的命令？阿亚拉大人的任命，也是经大议会确认生效的。”
“正式婚姻。无人否认这一点。”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菲利佩亲王打断了逐渐升温的对话。
“上帝会提供指引，愿祂赐予我等智慧，理解祂的安排。”一直沉默的阿尔瓦雷斯主教抬起头来，声音低缓、平和。看了看桑乔，又看了看菲利佩，目光缓缓落在空着的王座上，接着说，“据我所知，阿丰索四世有葡萄牙列王中……罕见的虔诚[17]。这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迪。”
听见如此牵强的理由和巧妙的用词，让桑乔既好气又好笑。
（葡萄牙列王中罕见的虔诚？那是因为此前连续四位葡萄牙国王都曾被革除过教籍！）
他强压下心中嘲讽的话，盯着阿尔瓦雷斯那双小眼睛说：“家兄和葡萄牙国王同样虔诚。不久之前，正是因为这份虔诚的虔诚，传承自我祖父‘圣王’的族剑[18]才会庇佑曼努埃尔取得了对萨拉森人的胜利。”
“桑乔爵士，不用您刻意提醒，我们也会记得您的勇敢。”奥索里奥一边笑，一边做出夸张动作，“当天您只凭六十人就守住了阵线，因为手中的宝剑‘洛维拉’闪耀着圣光[19]。然后，您一个人就杀死了……对不起，三十、三百、还是三千名敌人来着？因为每个醉鬼说的都不一样，所以我总记不清数字。”说完又转头看向主教，“但每一场胜利都是蒙上帝恩典，曼努埃尔的圣剑如果离开祂的祝福，也不过是凡铁。”
“也许有一天，你那金脖子厌倦了项链，会想亲自试试凡铁的感觉。”桑乔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阿尔瓦雷斯低下头，轻抚胸前的十字徽章，不回应任何一方；加尔西拉索皱了下眉；就连菲利佩的脸上也罩着一层阴云。空气像被拉紧的弓弦，所有人都在等是谁先把手松开。
“大人们，顺便说一句，小女伊内斯[20]已经在赶来的途中。她才只有六岁，但很荣幸将成为王后陛下的女伴。”德拉戈拉忽然毫无征兆的冒出这么一句。
“国王已经十五岁了，王后还只有九岁。”加尔西拉索用他一贯的方式，提醒大家回到正题，“一段无法圆房的婚姻不能带来继承人。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国王如果等不及他合法的王后成年，大可以先去弄出一些私生子。”桑乔将自己压抑的情绪化作又一声冷笑，“反正，对这个国家而言，让一个‘未曾被祝圣的孩子’登上王座，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是对先王血统赤裸裸的讽刺，危险的用词刺激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无人不知，国王的父亲曾经也是一个——“私生子”[21]。
“桑乔爵士，请注意您所在的场合，谨慎措辞。”菲利佩的语气明显带着不悦。
阿尔瓦雷斯主教抬起头说：“先王‘受召者’[22]斐迪南四世，是蒙教皇博尼法斯八世圣谕确认的婚生子。谁质疑这份神圣裁定，便是将怀疑投向天国的律法。”
“他确实得到了认可——在他登上王座的第六年，‘大饥荒之年’。莫利纳花了多少银币来着？”桑乔举杯微微一晃，酒液在银杯中荡出一道圈，“啊，我想起来了。不是银币，而是整整一万马克[23]白银。”
“大人们，”听到这里菲利佩亲王站起身，原本瘦弱的身体此时却宛如一堵石墙，仿佛就属于这间宫殿本身。“如果这就是贵族之间的对话，我想我已听够了。”他没有看桑乔，但话无疑是对他说的。“我原本希望今天的会议能保有一定的理性和体面。”
“陛下已将议事权交予我。”接着又看向司礼官，声音轻而有力，厅内每个角落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在此宣布：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的国王，伊夫雷亚家族的阿方索十一世将派出代理人与葡萄牙国王，博尔戈尼亚家族的阿丰索四世会面。至于，与康斯坦茨·曼努埃尔王后的婚姻，惟国王将自行决定何时开启合法程序予以解除。其他人若有意见，可私下向王座申述。”他顿了顿，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会议就此结束。”
桑乔没再争辩，轻轻地拂了拂桌面上的酒痕，站起身走出门外。
雨又停了。天空比他今早来时还要明亮。
（康斯蒂，不再是王后了。兄长肯定不会满意。我也为曼努埃尔家今天所受羞辱而恼怒。但对康斯蒂而言这或许是好事，王子和国王从来都不是理想的丈夫。）
他不再多想。望着托罗城远处灰蓝色的晨雾线一点点被阳光蒸干，只觉得阳光依然刺眼。中午的风反而更冷了一些。
伊尼戈候立在王宫外，像一根安静的门框。
“大人。”侍从拿着他的披风迎上来。
“我们今天就走。”桑乔点点头，伸手接过披风，“你先备好六匹马，然后再回来这里等我。”
“回昆卡？”
“回昆卡。启程前我还要去和王后陛下见一面。”
“……六匹马？”伊尼戈若有所思，接着问，“是不是要先去萨莫拉，再往南？”
（哈，这孩子已经猜到我早上留给他的谜语了。）
“不用。我们带王后陛下去郊游，光明正大走双塔桥[24]。”桑乔停了一下，看了看天，“让康斯蒂欣赏一下这个季节杜罗河的景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