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官的笔尖停在羊皮纸上,犹豫该以何种措辞记录这段话。空气里那滴迟来的水又落了一滴,在石板地上炸开一个小小的圆环。
“一位高阶贵族,未经审判就被你手下肮脏的佣兵像狗一样杀死在大街上?”德拉戈拉的质问带着明显的愠怒。
竟然是这家伙说出了我想说的话,今天的会议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没错,经过就是这样。”奥索里奥收起笑容,露出一副略显浮夸的诚恳表情,脑袋冲着德拉戈拉狠狠点头。
德拉戈拉不理会他这番做作的表演,用冰冷而轻蔑的语调回应:“你甚至都懒得找借口掩饰一下。”
“以所有圣人的名义,这片土地上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坦白的人了。”奥索里奥耸了耸肩,“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究竟是谁先玩这种脏把戏的?‘独眼乌鸦’是咎由自取!而且别忘了,三十年前他就该下地狱了。”
没人附和,也没人反对。阿尔瓦雷斯主教抬起了头,似乎有话要说,最终还是决定闭嘴。大家都知道那段往事——
三十年前的塔里法城外,曾被人仰慕的年轻骑士,在围城战中失去的不止是一只眼。“比斯开的雄狮”执行了可怕的命令,亲手杀死儿童,还用投石机头抛进城墙内[10]。那天以后,他变成了“独眼的乌鸦”。
桑乔也在心中问自己:
(如果我被要求做同样的事情,也会照做么?不,不会。我哥哥不是圣人,但永远不可能下这种愚蠢的命令。)
“各位大人,”加尔西拉索轻轻清了清嗓子,“在昨晚的事件中,除了两名死者外。宪兵还逮捕了一名来自布尔戈斯的骑士,是萨米恩托家族的继承人,也是圣地亚戈骑士团[11]成员。”
桑乔恰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叔叔恰好是曼努埃尔的亲密盟友。
(加西亚大团长[12]的同名侄子?)
“哈哈哈,大人们!我就说我最诚恳吧?”奥索里奥忽然放肆的大笑,“我们严肃的宪兵总长,刚才还说要派人调查。可他从头到尾都知情,人昨晚就被他关进地牢了。”
面对“苍蝇”轻浮的调侃,“山羊”的脸上却找不出一丝的难堪,继续认真的补充:“这位加西亚爵士,作为艾图尔托的封臣,完全知情且参与了两年前针对罗哈斯大人和比利亚马约[13]大人的谋杀。犯人对此无抗辩,不要求任何形式的审判。”
“无抗辩…不要求审判…”奥索里奥笑得更大声了,他指着加尔西拉索,“因为…因为他把他的舌头拔了。”
会场又一次陷入尴尬的沉默,唯有国王想跟奥索里奥一起发笑。桑乔冷眼看着阿方索为了保持仪态勉强压住的嘴角,心中满是厌恶。
(我亲爱的兄长,你教出一个怪物,还把女儿嫁给他。)
“够了!”菲利佩再一次开口,声音不大但严厉。
“苍蝇”瞬间收起轻佻,先向亲王行半礼,然后拿出一种罕见的认真语气说:“加西亚爵士本该和封君一起倒下,但那孩子当时吓坏了,把剑丢在了地上。我的佣兵没想到他会投降,不敢自作主张,只能先把人带回来。陛下认为,公开处决可以震慑所有……”
“没人想折磨那孩子。”加尔西拉索接过话头补充道,“因为处决将公开进行,但他的话太多了。为了避免他做出一些不实指控,我只能拔了他的舌头。毕竟,如果让主广场围观的人群,看到犯人被堵住嘴,那很不体面。”
奥索里奥点点头跟着说:“在这个人人都擅长谎言的年代,还有什么能比真话更欺骗人的呢?”
会议厅里重新沉静了下来,只剩羊皮纸上笔尖轻轻摩擦的声音。
“叛国罪。”阿方索再一次开口了,这次的语调恬淡平静,“这就是国王的最终决定。”接着站起身离开王座,继续着他的演讲:“属于艾图尔托本人的城堡与市镇,将立即收归王室[14]。至于比斯开的领主和德哈罗家族的继承人问题……这些我还要慎重考虑。”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少了艾图尔托的德哈罗家依然不容小觑,“乌鸦”的母亲绝不会轻易交还比斯开的领地。)
桑乔看着十五岁的少年走向自己,心中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收起了轻蔑,在脑海中快速回顾一遍今天的议题,又看了看德拉戈拉。
(“战火之源”。小鬼国王已经在为战争做准备了?)
“先生们。请记住这件事:我不爱艾图尔托,但也不恨他,国王没有这种肤浅的情感。我并不享受处决某人的过程,但必要时,我会的。”阿方索来到桑乔身边,弯下腰亲切地说,“桑乔爵士,当您见到我岳父时,请别忘记转达来自国王的问候。”
之后甚至没有给众人起立送行的机会,便径自转身离开,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接下来的会议,由我亲爱的叔叔代替我继续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