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晒廊最怕的既不是人,也不是浆。
是那一道只准斜着切进去的午后光。
光一错,今日第四册那段小次能不能顺过去,便要重新算。
顾瘸签听懂这一点后,反而没急着往里钻。
他先在照页房后巷绕了一圈,把短晒廊外所有看着不值钱的破布、废架、吊绳都看了一遍。
最后,他停在一架旧晒皮架前。
架上搭着两块半干不干的旧遮光布,边角打着补丁,布面因常年吃浆,薄处能透亮,厚处却 still 黑得像水泡过的鱼鳞。
“就这个。”他伸手弹了弹布边,“一挪,斜光就错。”
白痕耳先问:“直接扯?”
“扯个屁。”顾瘸签瞥他一眼,“这地方若是天天靠斜光做细活,布一定不是随便挂给你看的。真乱扯,里头那帮人立刻就知道外面有人冲着他们来。”
“那怎么动?”
“不动布,动风。”
顾瘸签把布角下那只压边瓦翻过来,露出底下几粒早就松掉的旧铁砂,又顺着墙角找到一段被人剪短的细麻绳。
“这布平日就不是死挂。”他说,“有时候日头太猛、太偏,外头人本来也要稍稍牵一下。咱们要做的,不是让它掉下来,是让它在该稳的时候,偏那么一息。”
陆照微听完,只问一句:
“风险?”
“有。”顾瘸签道,“偏得太大,里头立刻收廊。偏得太小,白费。最好是只叫他们里头那口‘后照’忽然多吃一丝亮,让本来该顺过去的页边短短打个别扭。”
秦墨娘想了想,点头。
“够了。短晒廊这种地方最忌反复重来。只要打断一息,他们今天这轮后照便未必能按原样过完。”
于是事情定下。
不毁光。
只错光。
午后一到,那条后巷风果然转了。
不是大风,只是墙顶和百叶之间会时不时钻进一股偏斜的凉气。
顾瘸签就蹲在晒皮架后,手里攥着那段细麻绳,绳头另一端绕在旧遮光布下那粒松铁砂上。
白痕耳在巷口望风。
沈砚舟和陆照微都没离太近,只占住能同时看见百叶外壁和热浆棚尾梁的两处暗点。
时辰一点点走到最适合短晒的那段。
照页房后窄廊先静了一瞬。
紧接着,百叶里头传来很轻的木槽擦响。
第六册先到了。
这一回他们不看册。
看光。
百叶叶缝里那道斜切进去的亮,原本稳稳停在内侧第三槽往右一点的地方。
顾瘸签没动。
又过了数息,第二道更短更薄的擦响响起。
那是第四册后照的动静。
就在这一息,顾瘸签指尖一绷。
不是猛扯。
只顺着风来的劲,把旧遮光布边角往外带了半寸。
半寸够了。
百叶上的斜光立刻歪了一丝。
不大。
却刚好从原先稳住第三槽的角度,滑到了更靠右的第四槽边。
里头几乎瞬间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不像骂人。
更像谁本能里极讨厌“刚刚算好的东西忽然错了半分”。
沈砚舟呼吸先收住了。
成了。
不是因为那声“啧”。
是因为百叶里紧接着又多出第二下木槽轻撞。
原本一条顺路,一息一个动作便够。
如今多出来这一下,说明里头有人临时重摆。
第四册那段后照,真的被这半寸错光逼出了第二手。
顾瘸签没贪,绳一松,旧遮光布又顺风回到原位。
整件事短得像从没发生。
可里头已经不一样了。
先是木槽声没立刻停。
随后,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谁把外遮偏了?”
又有另一道声音更冷:
“别问外头,先收第四。”
第四。
不再遮遮掩掩地说“这口”“这段”“后照”。
里头人急起来,先喊的就是第四。
这句比什么都值。
陆照微听到时,眼神一下沉得极稳。
第四册果然是午后这口最值命的主骨。
而且一旦光错,它比第六册、第五册都先需要被“收”。
白痕耳在巷口也听出味来了。
“他们乱了?”
“没全乱。”沈砚舟道,“是第四那一小段次乱了。”
这才是更大的确定。
若只是普通短晒物件受一点光差,不会急着先收第四。
只有第四册里那片骨真在顶最不能错的次序,里头人才会本能先保它。
百叶后又响了两声更急的木擦。
这两声与刚才不同。
第一声短促,是临时抽出。
第二声稍闷,是重新塞回。
秦墨娘低声道:
“不是重晒,是换槽。”
“什么意思?”
“原先算好的斜光角不行了,他们把第四那片后照从第三槽右偏位,改去更内一点的老槽。”她盯着百叶外那一线细光,“也就是说,里头至少有两个能用的固定槽位。”
这就把短晒廊的价值又往上顶了一层。
它不是临时拿百叶晒一晒。
而是已经按不同的斜光角度、不同的小段次、不同的页边火候,长期养出了几只能直接替换的老槽。
而今天这一回错光,逼得他们不得不暴露“第四平日用哪个槽”“一乱后又换到哪个老槽”。
顾瘸签退回来时,脸上少见地没什么笑。
“这帮人做得够细。”
“怕了?”白痕耳问。
“不是怕。”顾瘸签道,“是更该狠狠把它掀开了。你想,一条只求午照前口顺一小段的假熟路,连短晒廊里都养了替用老槽。那后头护的东西,得值到什么份上?”
没人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比先前更明白。
这条线不能再慢慢磨了。
因为对方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已经把能想到的一切备用手,都提前铺过。
若再给足时间,今日这一点错光,很可能转眼又会被他们吃回去,像从没乱过。
陆照微看着百叶后终于重新稳下来的那道斜光,忽然问了一句:
“若你们是里面的人,第四被迫换槽后,最担心外头什么?”
闻照庭先答:
“担心有人不是撞巧,而是知道第四原先吃哪条光。”
“对。”陆照微道,“所以接下来,他们会做两件事。其一,确认今天这回错光是意外还是有人盯。其二,给第四再找一遍更稳的午照前口。”
沈砚舟听懂了。
这意味着第四册接下来不会更安静。
只会更忙。
它得重新校一次今日能不能走。
而越忙,越容易把真正压着它的人忙出来。
就在这时,热浆棚尾梁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不同于先前的暗敲。
不是两下。
是三下。
白痕耳脸色一变。
“梁下改信了。”
顾瘸签也回头看去,眼神立刻冷下来。
“不是改信。”
“是告急。”
短晒廊午后一息错照,终于逼得整条白日手路第一次在白天自己改了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