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瘸签那边想着怎么添乱,秦墨娘却没急着跟热浆棚这条线一块转。
她总觉得第六薄册身上的粉气不对。
不止一次。
是每回回来都比出去时更浮一点。
浮得不像只过梁、只过白石屏就能带出来。
像中间还有一口专门叫页边重新“吃回去”的地方。
“午后还有一轮。”她把第六册回来时刮下的一点返粉摊在掌心,“这粉里有日晒返白的干口,不是一直闷在房里能出的样。”
沈砚舟看了半天,只觉得那撮粉一灰一白,细处又挂一丝淡青,像三口东西狠狠揉在一起。
“你怎么看出来晒过?”
“青扑粉若一直闷,气会湿。”秦墨娘道,“现在这撮粉外头干,芯里却还带潮。像刚见过斜光,又马上被合回册里。只有短晒才会这样。”
“短晒廊?”闻照庭立刻接上。
“多半是。”秦墨娘道,“而且不会远。太远,粉味要散;太近,晒不出这层返白。应当就在照页房后、并验房前,专给这种假熟页边走一趟斜光的地方。”
陆照微没有犹豫,直接让她去摸。
午后天一高,秦墨娘便沿着照页房后那条少有人走的窄廊,一点点往里压。
这地方和热浆棚完全两样。
那边是蒸气、欠骂、铜勺、脚步,什么都往外冒。
这边却安静得发白。
连墙皮都像常年被人拿旧浆糊和细粉薄薄抹过,一走过去,鞋底都不自觉放轻。
窄廊尽头果然不是死路。
而是一排斜开的木百叶。
叶子不大,叶缝却长,只准光斜斜切进去,不给人从外头一眼看全里头。
秦墨娘站在廊角那处坏掉的陶缸后,先闻。
里头有晒热的旧纸气。
有一股很淡的浆骨味。
还有她上午在第六册返粉里闻见的那丝返白干口。
她心里当场就定了七成。
这就是短晒廊。
不是给整页大晒。
是给某些页边、副条、定次签在午后这一小段斜光里狠狠过一遍表面火候。
不多。
却足够骗过只看一眼的人。
她没急着探头,而是先看廊外地。
地上脚印少。
可少得不自然。
若是真没人走,不该连积粉都这么匀。
如今粉匀,边沿却有几处被鞋帮轻轻扫出来的半月痕。
说明这里常有人贴墙走,故意不把脚印留在正中。
这类地方,越像没人走,越说明有人天天走。
不多时,里头果然响起极轻的纸擦木声。
不是翻页。
像有人把一截不长的东西夹进百叶下的细槽里,让它只吃半面斜光。
秦墨娘沿着缸口碎缝朝里望了一眼,只这一眼,便把许多东西都望实了。
百叶内侧没有整架整册。
只有一条半腰高的长木台。
台上分着很多比指宽略大的窄槽。
每个槽里都能斜斜卡住一片薄东西,叫它们不见全光,只见半光。
再往里,是三只更窄的小匣。
匣子不深,不像收页。
倒像专门等人把试好的页条、薄签、边样临时往里一塞,再立刻带走。
秦墨娘心口微紧。
第四册里的硬骨若要离开册腹,最适合先来这里。
不必摊开。
只需在斜光里试一试它压着的那段次、那条页边、那口旧灰,午后看起来够不够顺。
这比直接在外册房或照页房里狠狠开册要隐得多。
也比热浆棚那根梁下更值。
因为这里才像真正做最后细校的口。
她正想着,里头忽然有人低低说了句:
“第六先回,第四再照。”
这句轻得很。
可秦墨娘还是听清了。
她背上当场起了一层冷麻。
第六先回,第四再照。
这就说明他们之前看到的顺序还只是一半。
第六册表面最慢、最末回来,并不代表它一直在最后。
到了午后这口短晒里,它反而得先把过口灰和页边顺回去,替第四册那一下“再照”让出条件。
换句话说,第四册真正最值命的那一下试光,不在上午。
在午后。
而且不是单独试。
是要等第六册先替它把外观和假熟气垫好。
秦墨娘这才真正明白,为何第六册身上的返粉总那么怪。
它不是只跟第四册跑。
它是在午后这一轮,替第四册再套一层能骗白日斜光的外皮。
她没再多留。
这种地方,站久了哪怕不动,身上的呼吸也会和外头不一样。
她一路退回照页房后那条窄廊,直到闻不见里头那股返白纸气,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把消息带回去时,陆照微先是沉默,随后一句一句把刚得到的东西重新并成一条线。
“上午,第四册离架,过热浆棚,进白石屏后动骨。”
“午后,第六册先回短晒廊,把页边和灰气重新喂顺。”
“随后第四册再照,说明那片骨压着的小段次,还得再见一轮斜光,确认午照前的表面火候。”
闻照庭听到这里,也跟着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层。
“这便不是简单临时改册。”他说,“这是在午照前一遍遍试‘哪一种看起来最像原本就该在那里的次序’。”
沈砚舟站在一旁,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旧东西,想起第一页、证人位、回名、见证台。
那些本该替无名者立证的东西,如今却被人拿来这样细细磨、细细试、细细养,最后只是为了让一个不该先过去的人先过去。
越细,越让人发冷。
可也正因为细,他们现在终于摸到了另一处骨头。
短晒廊。
斜百叶。
窄木槽。
三只只收小物的细匣。
这些都不是外头一脚能踩烂的假口。
是已经做熟了的地方。
顾瘸签听完整条线,眼神反而亮了一下。
“那就不用想着去并验房里狠狠找。”他说,“主骨若真要午后再照,咱们就逼它在短晒廊那口乱一回。乱了,里头那只最舍不得它乱的人,才会自己露头。”
陆照微看向他。
“你有法子了?”
“还差半口。”顾瘸签咧了咧嘴,“得先知道短晒廊外头哪一样最不能沾浆、最不能沾水、最不能被人逼着临时改道。”
秦墨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指尖那撮返粉捻得更细。
片刻后,她抬起头。
“不是怕沾浆。”
“是怕忽然没斜光。”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懂了。
午后这口短晒,值的从来不是地方。
是那一段只给半面页边、半片薄签过火候的斜光。
只要斜光一断。
第四册那片硬骨压着的小段次,今天便很可能再也照不成他们原先要的样子。
而一旦照不成,真正着急的人,就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