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国王步入大厅的同时,卷轴在亚涅斯的手中展开,他拖长的声音有种练习过的威仪:“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的国王,伊夫雷亚家族的阿方索十一世陛下。愿上帝赐予他智慧与胜利,愿他的统治久长。”
“Dominus det illi longam dominationem.”阿尔瓦雷斯用拉丁语念道。
厅内所有人站起身:“Diutius regnet.”
“迪乌提乌斯 雷涅特。”
桑乔的耳朵听到:众人复颂时,加尔西拉索发音有点怪;他的眼睛看见:众人行礼时,奥索里奥独自单膝微曲。
阿方索·伊夫雷亚落座后,“国王碗”的属官们依次为大家添酒。
桑乔端起浅尝了一口,银杯中的并非托罗产的杜罗葡萄酒,而是来自里奥哈——阿罗家族的领地。
(呵,炫耀胜利?这主意来自小鬼国王?还是那只金脖子苍蝇?)
他把酒杯放下,冷笑藏进心里,继续听司礼官报出今天的议题。内容包括:王室财政简报、人事提案、格拉纳达情报、托莱多王家军械厂的设立、新设荣誉骑士团的构想……以及,两项“临时”动议。
(每个人都知道“临时动议”的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第一项例行内容由鲁伊呈报。与那些托莱多犹太人[7]相比,这位萨拉曼卡大学出身的学者,不仅衣着朴素,而且口气生硬。没有任何开场白就直接进入主题:“陛下,当前王国的财政状况如下:阿尔哈马[8]提供的税收,尤其是卡里翁和布尔戈斯在过去一年都有增长……然而,边境地区莫雷里亚[9]本应提供同样可靠的来源,但因人口流失,尤其是自从塞维利亚……”他顿了顿,先看了眼菲利佩亲王,又看向国王,“为了财政的可持续性,我建议:重新评估税收承包合同,以使王室获得公平的收益;另外,此前安特克拉和瓜达洛塞战事的军费,该由什一税分成承担部分,应当确保其按时足额到位;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关于监督铸币数量……”
桑乔的手指轻轻在杯口上转着圈,心不在焉的听着。
鲁伊的简报刚完成,奥索里奥便看向桑乔笑道:“说到钱财,对我们这些斤斤计较的吝啬鬼,可是太重要了。但恐怕桑乔爵士会觉得无聊。毕竟大家都知道,曼努埃尔家的财富足够维持一支七百名骑士组成的军队。”
(一千名。)
桑乔心里纠正,嘴上却说:“七百名,国王的骑士。”
菲利佩亲王咳嗽了两声,让话题回到财税上来,他向鲁伊提了几个细节问题。连国王在内,所有人都默不作声。阿尔瓦雷斯主教始终低头盯着圣典页面,甚至对什一税分成也不关心。另外四项议题就在这种沉闷气氛中进行着讨论,直到冗长的例行内容全部讨论完毕,司礼官才终于再次展开卷轴:“陛下所定第一项临时议题……”
阿方索眼中透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会议厅内有种默契的寂静。没有人发出声响,只有一滴水从天花板某处缓缓落下,啪地溅在石板上,砸出一个迟到的问号。
“就在昨晚,前任首席掌旗官,比斯开领主,德哈罗家族的艾图尔托……”亚涅斯稍稍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死了。”
(总算要进入正题了。)
桑乔抿了一口杯中的剩酒,同时有些好奇:
(还有一项临时动议是什么?)
菲利佩亲王看了看王座上的少年,然后缓缓站起身语气平缓:“各位大人,昨夜艾图尔托……”
“叛国罪。”来自国王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阿方索突如其来的的表态,让桑乔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奥索里奥与加尔西拉索,两人神情泰然。显然提前被告知了剧本,早已听过这句话。
菲利佩倒似乎没受国王态度的影响,他侧身略一低头,继续说:“考虑到艾图尔托是死于未经审判的暗杀。我认为在座诸位应避免过早定性此案为‘叛国罪’,以防引发一些不安或者过度揣测。陛下更应牢记莫利纳太后生前的教导:王权的两面Potestas et Moderatio ,国王需要……”
“谢谢您,我亲爱的叔叔。”阿方索打断了他的首席顾问,“国王听到了您的观点。”
(……力量和克制,行使权力时应保持节制,避免滥用。)
桑乔在心里替菲利佩补充完他未尽的发言。
亲王对王座上的少年行礼后,回到椅子当中,手指轻轻碰着银杯,头微微仰起眼睛仍盯着桌面。
“陛下,德哈罗大人愿意同王室和解,才亲自前来托罗谈判。这点,人所共知。”声音的主人是王室宪兵总长加尔西拉索,“因此,我也同意亲王阁下的意见。公布为‘一桩不幸的意外’,或许更恰当。宪兵队可以调查这桩‘意外’。”
这次听见异议的阿方索并没有像刚刚那样唐突干预,脸上仍挂着浅浅的笑。当所有人都以为国王已经默许了菲利佩的主张时,他的宠臣奥索里奥开口了。
“大人们,让我直说了吧。”他走到加尔西拉索身后,亲切将双手搭在对方肩上接着说,“昨夜是我派人以陛下的名义送了一封信,邀请桀骜不驯的艾图尔托大人前往圣墓骑士团教堂。之后,又安排几个小人物用十字弓为王国解决了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