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在昨天夜里就停了。跟坏天气一起离开托罗的,还有那只谨慎的“狐狸”。临走前,他让同父异母的弟弟替自己出席御前会议。
圣灵修道院[1]的晨钟刚被敲响,桑乔·曼努埃尔便往王宫走去。为了吹吹凉风醒醒脑子,特意没戴兜帽,结果刺眼阳光让他一不留神就把脚踩进了昨夜积下的水洼里。
“已经十年了,他们还没把这条路修好。[2]”他低头扫了眼自己的靴面,随口抱怨道,“晴天的都能沾到泥。”
“城里石板路会好一些……”只有十三岁的伊尼戈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想问什么就问吧。”桑乔余光瞥见了这个新侍从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大人,我们为什么要住在城外?”
“呵,修道院的空气更好。只有‘乌鸦’才闻不到城里的臭味儿。”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换我来问你,曼努埃尔在托罗有几处宅邸?”
“两处。一处在安提基教堂后面,一处在波斯蒂戈拱门附近。”伊尼戈想了想,又补充道,“波斯蒂戈的街道太复杂,不方便快速骑马离开。另一处……我不明白。”
(这孩子很机灵。)
桑乔在心里默默赞许,但没有过多解释。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来到了王宫门前。连日的雨水将外墙石缝洗得发亮,斑驳中还挂着未干透的青苔。
“再多给你一点时间,等我开完会你还没想到答案的话,就那时候再问我吧。”桑乔说完,解下披风交给伊尼戈,独自步入城堡。
(这里比十年前更空旷。)
他的脚步声在石墙间回荡,刚走进中庭就觉得额头有些冰凉。抬头看了看,几条水迹正从瓦檐上垂下来,在地面汇成隐约的图案。
(又下雨了。呵,能不能冲刷掉街巷中的血迹?)
拐角处,一位身穿教袍的矮胖男子也在整理被打湿的法衣,是托罗的主教费尔南德斯·德·阿尔瓦雷斯。见到他,桑乔并不感到意外。萨莫拉主教[3]地位更高,却并不适合出席今天的会议。更何况,阿尔瓦雷斯还是托莱多卢纳大主教的亲戚。
(看来今天不止我一个代理人。)
“主教大人。”桑乔微微欠身,“似乎托罗的天气不太欢迎外人。”
“神的旨意不总是天气晴朗。”阿尔瓦雷斯温和地答道,“即便是风雨也能为凡人送来祂的指引。”
(因为你头上有遮风避雨的屋顶?当然。)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又遇到另一张惹人厌的面孔。加利西亚总督,卡斯特罗家族的德拉戈拉[4]正低着头用袖子掸去长靴外侧的水珠。
(德拉戈拉——战火之源。碰到这家伙真不是好兆头,有他在的场合就一定没好事。)
“桑乔爵士,您也要参加今天的会议?我记得唐璜阁下昨天晚宴并没有贪杯。”德拉戈拉完全无视了阿尔瓦雷斯,瞄了桑乔一眼后继续清理自己的靴子。
“家兄宴会一结束就回穆尔西亚了。”桑乔淡淡地答道,“不是所有的边境地区都像加利西亚那么……悠闲。”
“在雨季走夜路?您的兄长一向……呵呵,我不知道这算‘谨慎’还是‘鲁莽’。”德拉戈拉抬起头来笑了笑,“不睡觉也好,都说睡眠是死亡的兄弟。”
“我昨晚就睡得很好。”桑乔耸耸肩,“曼努埃尔在托罗有很多朋友,但这儿离穆尔西亚太远,家兄只能早点动身。”
德拉戈拉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说道:“国王的岳父如此忠于职守,相信陛下一定深受感动。”
正在此时,一只“苍蝇”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走了过来。“昨天晚上还在下雨,今天早上出太阳。如果雨季都是夜里下雨白天晴,你们说,那多美好啊。”首席管家阿尔瓦尔·努涅斯·奥索里奥向三人一一致意,“阿尔瓦雷斯主教,一定是仁慈的圣母回应了我的祈祷!才让您而不是罗德里戈主教来到我的面前;卡斯特罗大人,最心胸开阔的大人,如果昨晚我对您不够殷勤,请一定原谅我的失礼;桑乔大人,街上所有人都在谈论您在瓜达洛塞河畔的英勇事迹。”
桑乔没有接话,点头回礼后先一步走进大厅。这里没有挂壁毯,毕竟温暖的环境容易让人入睡,会议中尤其如此。空旷的房间中,能听见柱石间轻微的水滴声。墙上的烛台也未全数点燃,有一盏还扑闪着不太情愿的亮。
很快,与会贵族陆续到齐。尽管曼努埃尔家族是王室近支血脉,但身为私生子的桑乔还是第一次出席御前会议。他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其他来宾:
最靠近国王的椅子属于首席顾问菲利佩亲王,是莫利纳太后唯一在世的儿子,也是德拉戈拉的“舅舅”和——杀父仇人。那张娃娃脸让他看上去比三十岁时还要年轻,多年的摄政生涯给了他独有的威严和一身病。
菲利佩身旁坐着亲王另一位得力助手,宪兵总长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与总是笑脸迎人的“苍蝇”相反,这是一只不苟言笑的“山羊”。他的两任妻子都与曼努埃尔沾亲带故[5]。然而,长子埃霍万却是屠戮唐璜支持者的“刽子手”。
桌尾还有两个有趣的人参加会议,负责“数铜板”的鲁伊·洛佩斯出自德哈罗支系阿罗家。与“乌鸦”即是亲戚也是仇敌,还曾觊觎比斯开的领主权利;担任司礼官的亚涅斯则是加利西亚梅拉家族的次子。
(六个全是北部贵族,几乎都和加利西亚[6]有关。要不是我事先知道艾图尔托的事,肯定会以为今天要谈论葡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