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白云与红霞
书名:浮云也自由 作者:温和的郎 本章字数:4811字 发布时间:2026-09-15

上一章回顾:李子沐回到白鹭洲三队继续上班。中队长陈军因为红脸减刑材料被撤,与管教股长姚海波发生冲突。他认为是姚海波从中作梗。李子沐在日复一日单调的工作中,感受到沈晓玲给他的温馨甜蜜。
1、
就这样又过了一星期,一天李子沐傍晚收工到晓玲宿舍时,沈晓玲已经生起了小煤炉,上面放一把盛满红烧肉的长柄铝勺,窗台边的桌上放了两碗饭,屋子里飘着饭菜香。晓玲坐在炉子前面,手里拿双筷子,时不时挑动一下。
走进屋子,子沐脸上才绽开明快的笑,一扫工地上连日的沉闷压抑。
沈晓玲见李子沐进了门,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下——他每日天不亮就上工地,傍晚回来时总是一身泥灰、满脸倦色,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回来啦?快去洗手吃饭。”沈晓玲看了一眼子沐,抬手指了指后屋。今天她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衣,衬得脸庞格外柔和。房间简朴整洁,粉白的墙壁,刷着黄漆的地面干净得反光。蓝白条纹的床单,叠成方正豆腐块的被褥,窗台上的文竹亭亭玉立,旁边是她不多的几瓶化妆品。一切都井然有序。
子沐洗完手,甩了甩,拖开椅子挪到晓玲旁边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晓玲拿着筷子在铝勺里顿了顿,转而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他:“累了吧?先喝口水。肉炖得差不多了,正好吃饭。”
李子沐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却暖不起来。他目光有些发直,看着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红烧肉,酱色的汤汁翻滚着,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房间。
本是让人食欲泛滥的温暖场景,可他却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工地上犯人们麻木的脸,带班干部日复一日的出工收工,监门、工地这些场面交织在一起,让他脑子一阵阵麻木。
眼前的晓玲和远方的洪霞,两副脸孔在脑海里交叠。如果不是晓玲,他会毫不犹豫寻找机会回到家乡,站在父亲曾站过的讲台上,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李子沐坐下吃饭,看着她开朗的模样,心头稍稍暖和。可他余光瞥见,沈晓玲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筷子,目光淡淡望向窗外,看似平静,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思虑。这小煤炉是她特意从食堂找金枝借来的,红烧肉炖了两小时,就等着他能吃口热乎的。可他坐下后眼神发直、饭也扒得心不在焉,她心里泛上一阵酸涩:我这样日日等他、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到底是把他暖过来了,还是把他拴得更难受了?
“今天工地上做些什么事?”沈晓玲一边给他夹了一大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一边轻声问。
“上午整秧田,下午给玉米补苗!”他声音干涩,想起每日上工地的事就窝心,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但他吞咽得有些艰难。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地消磨掉他对生活的热情。他渴望离开,逃离这看不到尽头的劳改农场生活,可每当看到沈晓玲,感受到这间小屋里独有的安宁和温暖,心里又得到一丝安慰。
沈晓玲察觉到他心不在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声音更轻柔了些:“劳改队的生活就这样子,慢慢来,别着急。”
她的温声细语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他抬起眼,看着她清澈关切的眸子,那里面映着他此刻狼狈的倒影。
就在这时,门被悄悄推开。
陈小芳站在门边,长发束在身后,手里拈着一封信,她的目光越过李子沐,看了一眼屋里的沈晓玲,又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子沐,我说怎么找你找不到,原来在这里哦!喂,这是你的信!”
在俩人诧异的目光中,她把一封信扔在桌上,嘴角带着戏谑:“是你女朋友寄来的吧?不太像你妈的字!”
说完,她甩着长发转身离开。
2、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子沐脸色瞬间发白。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寄信地址:河南魏县李集镇信用合作社洪寄,看到落款那个“洪”字,就知道是洪霞寄来的。
沈晓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只是平静地看向那封信,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手指依旧缓缓转着筷子,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谁写的?”
“上次回家,我妈介绍的对象。是镇上储蓄所的一个营业员。”李子沐声音发紧,只好坦白。
陈小芳扔下那封信时,沈晓玲一眼就瞥见信封上的“洪”字,指尖微微一颤。她表面上不显,心里却翻涌起惊涛骇浪——没想到他回了趟老家,竟会有这么一出,心底猛地一阵刺痛。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问是谁写的,等他坦白说出来时,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也一下崩了。
沈晓玲点点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轻声问:
“可不可以拆开看看?”
李子沐心脏猛地一抽,手里的信下意识攒的更紧。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只有电炉丝还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沈晓玲脸上的柔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这一刻,她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熄灭。
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被背叛的折辱感,轻声问能不能拆开看看时,心里却在呐喊:你拆啊!你当着我的面拆开,哪怕信里写的是山盟海誓,我也认了!可你犹豫什么?你藏着掖着,是怕我知道,还是你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她冷静而疏离地审视李子沐,没立刻说话,只是慢慢放下了筷子,筷子头轻轻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嗒”。筷子磕在碗沿那一声“嗒”,其实是她心碎的声音。她没有再强求,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她嘴角一点点弯起来,漾出一丝笑意,但弧度冰冷而僵硬。然后像是终于想好了该要说的话,语调平直,带着一种刻意的放松:“恭喜你呀,李子沐。终于可以逃离这地方了!”
她的目光又落回到他脸上,像是穿透了他的内心,看向他内心深处某个虚空的地方。
见他攥着信迟迟不肯动,沈晓玲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直窜上来。她想起不久前在省城财务培训时,林会计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晓玲啊,你条件这么好,何必在那种偏远的苦地方耗着?”
爸和哥都说了,婚姻大事你自己拿主意,可你也得擦亮眼睛替自己想想啊。”那时候她只笑笑不接话,心里装的都是李子沐——大年初二她为他提前从家里赶来,为他学着生炉子做饭,为他买衣服,熬汤熬药。她付出这么多,不就是信他能给自己一个真诚不含杂质的感情吗?可如今他连一封信都不愿在她面前打开,这算什么?自己的那些付出又值得吗?
停顿了一下,她补充道,声音更轻,却像针一样扎人:“那女孩条件怎么样?说说看,我替你分析分析……。”
一句话,更凸现出他的摇摆、他的隐瞒、他的懦弱。
空气瞬间凝固。
她弯起嘴角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委屈——我不是非要看那信的内容,我只是想看看你对我有没有一句真话。你犹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在你心里,我还不如这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她想说出更重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飘飘地说了句“恭喜你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疼得她自己都发抖。她故意问那女孩条件怎么样,不过是想给自己最后一点体面——既然你摇摆不定,那我便先替你分析清楚,免得你日后后悔。
等李子沐迟疑了片刻,才终于把那封信递过来,可她却不肯接了。她盯着那信封,心里像有把钝刀在来回割:我沈晓玲从小到大,从没向谁低过头。在大学读书时多少人追,我都不曾动心;分到白鹭洲这苦地方,我一个人住一间屋、一个人生火做饭,也不觉得多苦。可偏偏遇见你李子沐,我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了,你却连一封信的信任都舍不得给。她转头望向窗外,暮色沉沉地压下来,眼眶一点点发烫,可她硬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玲儿,你的终身大事,爸妈不替你拿主意,但你得擦亮眼睛,看看那个人值不值得。”她当时觉得父亲多虑了,如今却觉得那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得她脸颊发烫。
两人面对面坐着,铝锅发出滋滋的响,饭菜还冒着热气,心却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墙。他想解释、想道歉,可一对上她淡漠的眼神,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晓玲沉默良久,只望着窗外。末了,她轻轻、悠悠地叹了口气,带着说不清的疲惫和茫然:
“我有时候也真的糊涂了,也不知到底是喜欢你哪点呢?细细想来,大概也只是因为,我们都是从外面来的吧,都是从学校分到这里,都不是本地人,彼此能说上几句贴心话而已。或许,就因为你是个读书人,我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就下意识地,觉得感情上更亲近些。可除了这些,我真不知道,我到底是喜欢你的哪点?”
这句话,犹如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李子沐敏感自尊的心里。他咬着嘴唇,慢慢站起身,肩膀绷得僵直。
那句“不知是喜欢你哪点”。也许不是真心话,是她气极了、伤透了才脱口而出的刀子。她想收回时,可说出的话已经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我走了!”轻轻丢下一句话,也没再看沈晓玲一眼,便走出屋外,夜风嗖嗖地灌进他的衣领,冰冷刺骨。他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向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之前萦绕在鼻尖的栀子花香仿佛还在,却已被风吹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屋里再没有一丝声响传出,刚才那点温暖的烟火气,荡然无存。
她看着他慢慢站起身、肩膀绷得僵直,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门外夜色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喊住他。等他走远了,她才把脸埋进手掌里,肩头微微颤抖。铝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可满屋子的香气此刻全变成了苦涩。她想起他刚来白鹭洲时,站在她窗前怯生生的样子;想起大年初二她提早回来,他站在门口冻得直搓手的模样——那些温暖的画面像碎玻璃,一片片扎在她心上。她不知道明天再见面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份感情还能不能挽回,她只知道今晚的这间屋子,突然空得让人害怕。
李子沐走进自己屋子,拧开灯,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
信封上,“洪寄”两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懒得看,便把信塞回口袋。走进里间卧室。
金平不在。卧室里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摸黑坐到床上,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他没有拆信,信里写些什么也不关心。
他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大年初二,她为他提早回来了。而他连一封信都不敢给她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凉,石灰粉蹭在手背上,像一层霜。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晓玲的样子。
大概沈晓玲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书。可能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或许,她手指在书桌上画圈,一圈一圈,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圆的圆。
窗外起风了,树枝刮着玻璃,沙沙地响。
远处江面上,有轮船鸣笛,呜呜的,一声长,一声短。
他忽然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只是躺在黑暗里的床上,枕边放着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像一个做了错事却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子沐最终拧开灯,拆开了洪霞的信。信写得很客气,说“李哥,阿姨让我给你写信,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就是问个好”。信里还夹了一张照片,是洪霞在信用社柜台前的工作照,笑容拘谨但真诚。李子沐把信和照片锁进了抽屉,又躺下了。
3、
暮春日头很烈,连片的水田亮得晃眼,早稻抢插已经全面铺开——农时一刻不等人,这是农场一年里最不能耽误的硬战。
上午九点,李子沐站在田埂上,目光总不受控制地飘向远处。他远远看到沈晓玲正和廖副大队长、生产股长欧哥去监房后面的仓库盘底。看上去,她的心绪似乎并没什么影响,人前依旧开朗明快,与人说笑时语气轻快,那天晚上的事好像压根就没存在过。
或许只有李子沐懂得那层平静下隐藏的冰冷。
这些天陈军和子沐都守在大田工地上,从苗床到大田的田埂上,沿途都是担秧的犯人。老彭带着值班员吉脑袋守在苗床地,红脸拿了根细竹条,沿着田埂一路吆喝,来来回回催速度。
大田边上,摆了两把椅子、一个开水壶和两只搪瓷茶杯,陈军时而催着快点,夸奖谁插秧速度快。时而转过身,对着担秧苗的人吼几声。
过了一会,他竟然挽起裤腿,下到田里,抓了一把秧苗,在脚边还没开行的空白处插了起来。这一举动,田里沉闷的气氛被打破,空气一下火热起来。
“大家看啊,陈队亲自下田了啊!”几个小组长得意地大声喊了起来,惹得其他插秧的犯人纷纷抬起头,对着陈队好奇地张望。
“还不快点,让陈队超过你们,害不害臊啊?”站在田埂上的值班员吉脑袋也喊了起来,果然水田里掀起一浪热潮,各组拼命追赶起来。
就在这时,老皮到工地来了,他面色凝重地站在田埂上,看到陈军在田里插秧,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说:“陈队,一看就是种田老把式,不过现在你得把腿子洗干净了上来!胡子要我来找你!”
陈军插完最后一把秧苗,直腰抹汗,在水里洗了一把手和腿,一脚跨上田埂,说了声“还没过足瘾,回来接着干!”
接着坐在椅子上把赤脚塞进皮鞋,起身跟着走了。哪料道这一走,就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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