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宴会的主角唐璜·曼努埃尔[11],深绿色礼袍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棕红色的卷曲胡须,经过精心修剪,还是难以遮住他那奇怪的下巴。这只“狐狸”保持着一贯的分寸感,曼努埃尔的座位与国王离得不远不近。他冲艾图尔托轻轻举杯,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
艾图尔托没有回礼,只对亡妻的舅舅[12]和昔日的盟友撇了撇嘴。杯中相同酒液,让他想起两年前那场的宴席。就在“三头摄政同盟”走向终点的前夜,曼努埃尔用他一贯诚恳的语气,耐心地劝说德哈罗不要对国王做出让步。还承诺会把女儿康斯坦茨嫁给他,以此重构两大家族的联姻。然而不久之后,“狐狸”就背着“乌鸦”,在“苍蝇”的斡旋下破弃了此前的约定,选择了阿方索做自己的女婿。最终,促成此事的奥索里奥被国王奖赏了首席管家的头衔,而唐璜则夺走了艾图尔托边境总督[13]职务。自此,曼努埃尔同时掌管着安达卢西亚和穆尔西亚。一面在走私贸易中赚取金银,一面又从战争中收获名誉。唯有德哈罗家成为了阿方索回收权力的眼中钉,在持续的打击下接连失去了萨莫拉和托罗。今天,昔日的比斯开雄狮不得不亲自前来,像个乞丐一样恳求阿方索的谅解。
(“狐狸”把我们的尊严当作陪嫁,打包送进国王的床帐。)
独眼的乌鸦啜饮了一口杯中的杜罗酒,佳酿滑过喉咙,只留下灰烬般的苦涩。他心里明白,旧盟并非在一夕轰然坍塌,而是悄无声息地埋进此前每个类似夜晚的银杯和火光之间。
此时忽然响起如雷的欢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国王称赞唐璜是“为所有基督徒带来荣耀的伟大骑士”,所有人都高高举杯,再一次夸耀曼努埃尔对萨拉森人[14]取得的胜利。高台上只有一人的表情漠然,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关心。他身穿红宝石扣饰的长袍,微微弯着背坐在金盘与火光之间,正低头切下一小块羊腿肉。国王的另一位宠臣,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当初,艾图尔托曾计划暗杀这位不苟言笑的宪兵总长,但对方嗅到了风险临时取消了行程[15]。两人目光短暂接触后各自移向别处,像两把匕首在尝试触摸彼此的刀柄。在这人人都想算计对方的一夜,烛光帮助他们审视彼此的倒影。
(她喜欢马,喜欢那种比她个子高两倍的东西。真像她母亲。)
“大人。”隔着门板传来加西亚的声音,“国王陛下想今晚就和您谈谈。”
艾图尔托坐直了身体,慢慢放下手里的木狮子。戴上眼罩后才准许对方进来。“这个时候?年轻人都不睡觉吗?”
“我也是年轻人,但是我需要睡眠。”加西亚耸了耸肩,接着说,“信使原话说……陛下希望某些问题能在明天御前会议前解决。”
“人呢?”艾图尔托揉了揉那只好眼问。
“已经走了。”加西亚摇了摇头,补充道,“我确认过,的确是王室印信。虽然斗篷上绣的是奥索里奥家的纹章。”
“看来那只‘苍蝇’也会在场,我早该猜到。”艾图尔托冷哼了一声站起身,“王宫?”
“圣墓骑士团副主教的办公室。要带多少卫兵?我去把人都叫醒?”
“好让‘苍蝇’在我的城镇嘲笑我的勇气?不带卫兵。”艾图尔托冷笑着摇摇头,披好羊毛大氅后说,“去叫洛佩,就我们三个。”
加西亚领命而去。很快,费尔莫塞莱家族的洛佩出现在门外,一身黑斗篷靠着门柱,像是从夜色里生长出来。
“你要错过今晚的睡觉的时间了。”艾图尔托对他说。
“睡觉不是我的爱好。”洛佩平静地回答。
“是我的爱好。但人们总说‘睡眠是死亡的兄弟’,所以某些夜晚……最好还是醒着过。”加西亚嬉笑着试图说出些诗意。
可惜没人接话。
三人离开旧宅没有骑马。大雨已经停了,偶尔有残留的水滴从房檐落下,轻拍他们的兜帽。经过圣洛伦索教堂[16]时,月色被云遮住了半边。托罗的夜风里藏着
未说出口的词句,擦过穆德哈尔人[17]建造的砖墙[18]发出“呜呜”的低鸣,像困兽在黑暗中喘息。街角的烛灯闪了一下,就再没亮起来。进入窄巷后,加西亚走在左边,偶尔转头看自己的封君一眼,却不再多嘴。
独自走在最前方的洛佩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牢牢盯住来时的夜路,低声问:“你们听见了吗?”
加西亚皱了皱眉反问:“听见什么?”也许是因为天冷,他的声音微微打颤。
洛佩没有回答,缓缓抽出佩剑,退后几步把身体护在封君之前。
艾图尔托也将手移向剑柄,却没有拔剑。
他的目光被前方吸引。
那里,又有一只乌鸦站上屋檐,半边脸埋在羽下,只露出一只眼睛。
冷静、黝黑、毫无怜悯,是他每天镜中见到的那只眼。
窥视着,多年前在塔里法城外丢失的——自己的影子。
……
风停了。
他低头轻笑了一声,没人听见。
……
宴会在不动声色中收场,比预想结束得要快。艾图尔托没有喝醉,却也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旧宅的。明早有场御前会议,但没人通知他参加。也许是忘了,也许是刻意。反正没什么分别,有些人从来不需要会议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炉火熄了一半。风像是从老屋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一缕缕钻进房间。艾图尔托没再添火,披着羊毛大氅坐在桌前,等待着加西亚来送夜酒,来自布尔戈斯的骑士是萨米恩托家族的继承人。
(忠诚可靠的封臣。就是话有点多,或许太多了。)
昏黄烛光映着木桌上斑驳的裂痕,看起来就像旧伤口没愈合的疤。窗外另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啄着什么东西。塔里法围城战之后,艾图尔托总会见到乌鸦,不论醒时还是梦里。
(那天,他们烧毁了父亲半张脸,也让我失去一只眼。)
他的手落在桌角,不经意碰倒了一只木雕:一头狮子,做得很粗糙,尾巴弯得不像样,总是站不稳。是女儿给他的,玛丽亚,今年刚满六岁。她说那是“比斯开的雄狮。” 他浅浅笑了一下,像是梦魇松了指头,他从没对女儿说过自己曾经的外号。她还学会画教堂的钟楼,歪歪扭扭,但他说:“像阿拉瓦的门多萨塔。”他想夏天带她去亲眼看看,还要去奥托伊奥山观鲸,去阿蒂拜河河边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