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笼罩托罗。冬雨像未完成的祷告，从午后开始，一直淅淅沥沥，将尘土搅成一地恶臭的烂泥。风从杜罗河北岸吹来，湿冷中带着铁锈味，像极了“少数派战争”的那些年。“公牛之城”[1]如今是一座换了台词的舞台。新刷的灰白涂料掩不住屋檐下的霉斑，马蹄踏过的水洼反射着晃动的光。
当钟敲了七响，一只乌鸦从天上掠过，在钟楼檐角停下歪着头。
艾图尔托·胡安·德·哈罗[2]拉紧披风，没理它。他早就学会不去理会天兆、梦境和传说。
（那些东西没帮过我的父亲，也不会帮我。）
队伍穿过狭窄的街巷，在圣墓骑士团教堂[3]前的广场下马，来到王宫门外。艾图尔托抬头，用仅剩的一只眼打量熟悉又陌生的七塔城堡。雨水顺着眼罩滑下，恍惚间他看到正面的三塔渗出鲜血，黄褐色的砂岩瞬间被染成一片绛红。耳畔风声里隐约飘来三个男人的哀嚎、一个女人的尖叫，还有一个孩子的狂笑。在他抬手抹去脸上水滴的同时，声音消失了，血色的幻象也被几名前来迎接的红袍士兵取代。
“大人，”加西亚凑上来，小声说，“国王派来的。”
艾图尔托嘴角动了动，纠正道：“孩子派来的。”声音低沉，在雨声里几不可闻。
（国王不是孩子了，我得提醒自己。）
为首的司礼官先向他们行礼，转身示意打开城门，然后亲自走在前方引路。入口处石板路踩上去有些湿滑，松油灯在风中摇晃，火光映在墙上，也映在艾图尔托完好的半张脸上。燃出的烟和水打湿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曾是困扰他多年的梦魇。
今天的晚宴专为庆祝瓜达洛塞的大捷[4]。胜利的消息从南方传来，托罗整日都
在燃灯备酒。又转过一条回廊，一名年纪不大的侍从，来接替司礼官带贵宾前往主礼厅。整洁的衣袍上只有莱昂紫狮，没绣任何家族纹章。
（哼，一个二等贵族，也能当“国王碗”[5]的属官了。）
“德哈罗大人，晚宴已经开始了。”那人语调恭敬，声音难掩稚气。带着浓浓的加利西亚口音地报出一长串来宾，“国王陛下、费利佩亲王、曼努埃尔阁下、奥索里奥大人、拉维加大人、卡斯特罗大人……”
“王后陛下不出席？”艾图尔托有些不不耐烦，打断了他的陈述。
“是的，今晚王后陛下不会出席。”
艾图尔托停下脚步……
（款待岳父的宴会，却不让妻子露面？）
……望着那扇还未开启的大门，他感觉自己正盯着一张藏起利齿的巨口。缝隙里透出来光亮带不来丝毫暖意。
“孩子不该等太久，尤其是戴了王冠的那种。”他说话时故意没有压低声音。
加西亚帮封君脱下湿透的外披，露出深红底纹、覆以黑金配饰的礼服甲。胸前是德哈罗家族的盾徽，两匹黑狼口中衔着用银线绣成羔羊。领扣换成了“塔里法之王”[6]的旧物，与莱昂狮对视的展翼黑鹰被打磨得发亮，仿佛在提醒着人们：它的主人也曾加冕称王。
大门内，厅堂比他记忆中的更高。刷过新灰的石柱如一排被国王驯服的哑兵，直直伫立。首席管家阿尔瓦尔·努涅斯·奥索里奥，亲自起身走下高台来迎接他入席。戴着崭新的项链，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刚从铸币厂走出来。那张总是带笑的脸贴得太近，闻起来就像腌过头的鱼皮。艾图尔托面对这股殷勤，心里只升起一阵反胃感。
（“苍蝇”有一副天生适合挨刀的好脖子。）
高台上有两条巨幅帷幔，白色衬出象征莱昂的紫狮金冠，代表卡斯蒂利亚的三塔城堡则绣在红底之上。它们之间坐着卡斯蒂利亚-莱昂的国王。伊夫雷亚家族[7]的阿方索十一世穿着黑与银色的礼袍，手肘随意地搭在椅扶上。十五岁的国王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那一双眼睛冷得像冬夜河水。
（是国王不是孩子，我得提醒自己。）
“陛下。”艾图尔托嗓音低沉，有种掺着沙砾的磁性，“这鬼天气，路上全是烂泥，我几乎以为赶不上了。”
“你来得很快。”阿方索的话里听不出指责，也没有欢迎。语气乏味到能让人真的以为他在谈论天气。
与国王同桌用餐是少数高阶贵族[8]才享有的特权，身为首席掌旗官的比斯开领主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阿方索随意地摆了摆手指，算是入席邀请。艾图尔托屁股贴上冰凉椅垫时，感到一股冷意透上来，骨头里也有种久违的痛。那个躲在莫利纳太后[9]脚边的婴孩，乳牙不知何时早已换成了獠牙。
国王身边最尊贵的椅子，属于身着暗金色长袍的菲利佩。刚满三十三岁的亲王[10]脸上写满疲惫。他与艾图尔托之间复杂的恩怨纠葛，没人能够说清。两人默契地不做任何眼神交流，彼此敷衍般的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