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月说到做到。
歇了不到两个小时,她就爬起来生了炉子。
陆铮从营部晨练回来,一推门就被一股浓郁的药材香味扑了满脸。定睛一看,顾清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前一排碗碗罐罐,正拿个长柄勺子搅着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粥。
“这是……”陆铮看着锅里那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米粥,里头隐约可见红枣、枸杞、山药、还有几味他不认识的中药材。
“养气药膳粥。”顾清月头也不回,“专门调你们当兵的人的旧伤。你不是说你几个战友老喊腿酸腰疼的吗?明儿早上让他们来喝一碗试试。”
陆铮挑眉:“你还要卖?”
“不然呢?”顾清月把火调小了点,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你那份工资才几个钱?我又不是来你们家白吃白喝的。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陆铮沉默了两秒,没反驳。他看了一眼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粗瓷碗,又看了看顾清月眼底还没完全消退的青色,忽然转身出了门。
顾清月以为他又去营部忙了,没在意。
等她提着两只保温桶、扛着一张折叠小桌、胳膊底下夹着块写“养气药膳粥,五毛一碗”的木牌子,吭哧吭哧走到军区大门口的时候,愣住了。
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新搭的简易棚架。
竹竿子扎的架子,顶上盖着一块干净的旧军绿色帆布,底下摆了一张长条桌和两把椅子。陆铮正蹲在棚架旁边,拿锤子把最后一块松动的地钉砸进土里。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自然得像在报告今天的天气:“早上风大,你没个挡头不行。凑合用,回头我给你做个更好的。”
顾清月看着那个歪歪扭扭却意外结实的棚架,再看看他手掌心被竹竿磨出来的几道红印子,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你几点起来弄的?”
“没多早。”陆铮把锤子收进裤兜里,“煮你的粥去,一会儿凉了。”
他说完就大步往营部走了,背影挺得笔直,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清月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好几秒,低头,把保温桶放在了那张旧长条桌上。
第一锅粥倒出来的时候,香气顺风飘出去老远。
最先凑过来的,是陆铮营里几个刚下夜操的兵,一个个鼻子比狗还灵。领头的排长姓林,搓着手凑过来:“嫂子!这啥味儿啊,太香了!我们营长说你这儿有好东西?”
“养气药膳粥,五毛一碗。”顾清月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专治你们这些常年拉练留下的老寒腿、腰肌劳损、胃寒脾虚。喝了管用,不管用下次免费。”
“五毛?一碗粥五毛?”林排长咋舌,“嫂子你这比食堂贵一倍啊……”
“先尝后买。”顾清月也不废话,舀了小半碗递过去,“尝。”
林排长接过来,稀里呼噜喝了两口,眼睛一下瞪圆了:“好喝!真他妈好喝!这啥味儿啊,又鲜又暖,胃里热乎乎的……”
他回头冲后面几个兵喊:“快快快!都过来尝尝!嫂子这粥绝了!”
一群人围上来,你一碗我一碗,不一会儿第一锅就见底了。喝完没一个人抱怨贵,有个老兵摸了摸自己常年酸痛的膝盖,忽然“咦”了一声:“我膝盖好像不那么僵了?刚才蹲下来的时候都不疼了……”
一传十,十传百。
军区家属院那些军嫂们消息灵通得很,不到一个上午就知道大门口多了个药膳摊子。有给自家男人带一碗回去尝鲜的,有自己喝了觉得暖身子跑来买的,还有个断了腿的老兵媳妇,端着一碗粥喝了两口,当场眼圈就红了,跑到顾清月面前鞠了个躬。
“顾大夫,我家老李那条腿,一到夜里就疼得睡不着,昨儿个喝了你的粥,他说昨晚一觉睡到天亮!”
一锅粥卖完,顾清月数了数手里的毛票和钢镚。
十二块三毛。
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她拿手帕把钱仔细包好揣进兜里,一抬头,看见远处老槐树底下,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靠着一根树干朝她这边望。
她朝他扬了扬手里那沓毛票,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这个年纪姑娘该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
陆铮远远地,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赵建国带着两个穿工商制服的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就是她!”赵建国远远就指着顾清月的摊子喊,“无证经营!私自摆摊!扰乱市场秩序!同志你们快管管!”
那两个工商干部果然脸色一沉,大步走了过来。
顾清月脸上的笑意收起来,不慌不忙地把最后一碗粥倒进碗里,手都没抖。
“顾清月同志?”为首的胖干部板着脸,“你这是在搞黑市交易啊。这摊子没经过批准吧?东西没收,罚款二十。”
“同志,”顾清月不紧不慢地端了一碗刚出锅的参苓粥递过去,“您赶了这么远的路,先坐下喝碗粥润润喉,有什么话慢慢说。”
胖干部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愣。
一碗热腾腾的粥递到面前,参苓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昨晚上跟老婆吵了架,早饭都没吃,肚子正好咕噜叫了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入了口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一股暖流从头浇到脚,眉心那股拧了半个月的紧蹙,不知不觉就松开了两分。
顾清月等他喝完了大半碗,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旁边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听清楚。
“同志,你最近是不是脾气特别暴躁?两句话不对就上火?夜里睡不安稳,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迷糊过去?”
胖干部筷子顿住了。
“右边肋骨下头,时不时钝钝地疼,摸又摸不出东西,去医院查过,说什么毛病都没有?”
胖干部眼睛慢慢瞪大了。
“你再这样下去,”顾清月不轻不重地添了一句,“不出三个月,你老婆真得改嫁。肝郁气滞拖成肝硬化,这事儿我见得多了。”
胖干部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恭敬:“你……你怎么知道的?”
顾清月拿过他的手腕,三指搭上去,号了不到五秒,松开。
“你这症状持续半年了。从入春开始,吃了三回六味地黄丸,不管用,对不对?因为你这是肝郁不是肾虚,路子走岔了。回头我写个方子给你,三副药下去,保管你睡个整觉。”
胖干部坐在那张破竹椅上,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钢镚搁在碗旁边,转身对另一个工商说:“走吧。人家这是正经行医摊子,不算黑市。”
赵建国在后头急得跳脚:“同志!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她——”
胖干部回头瞪了他一眼:“赵干事,你闲得慌回你们厂办多写两份文件,别耽误人家大夫给人看病。”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走还补了句:“顾大夫,明儿早上我来买粥。给我留一碗!”
看热闹的人群哄笑起来。
赵建国杵在原地,脸比锅底还黑。
顾清月收好那枚钢镚,慢吞吞地擦了擦桌子,连余光都懒得给他一个。
有些人,你理他都是给他脸。
不过她心里清楚,顾明月那边,怕是已经气得要砸锅了。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人给她捎话——“明月姑娘说了,三天之内,要让顾清月再也拿不了针。”
顾清月听完,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拔火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手上动作纹丝不乱。
来就来。
她这辈子,早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