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革委会副主任的老母亲住在县城最好的一栋小洋楼里。
顾清月和陆铮跟着勤务兵进去的时候,一楼客厅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屋子人——省城几个有名望的老大夫全到了,正围着床前讨论着什么,个个面色凝重。
“李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直起身来,语气沉甸甸的,“老夫人脉象散乱、神昏谵语、口角歪斜、痰鸣如锯……这是典型的中风阳闭证,按说用安宫牛黄丸醒脑开窍、再辅以清热涤痰的方子,两三日应当起效。可我们连用三剂,毫无反应,反而加重了……这就不是普通的脑卒中,怕是有别的诱因……”
“别的诱因?”革委会李副主任急得满脸油汗,“什么诱因?!你们倒是说清楚!”
“这个……”几个大夫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清月站在人群最外层,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床上那位老太太的脸上。
面色灰败,印堂黑中带紫,嘴角歪斜得厉害,眼皮浮肿发亮,跟普通中风的病人确实不太一样。
她往前走了两步。
“你是谁?”李副主任皱着眉打量她,“哪个医院的?怎么没见过你?”
“李主任,这位是……”勤务兵正要介绍,顾清月已经摆了摆手,直接在床边蹲了下来。
她伸手搭上老太太的手腕。
三秒钟。
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再抬指,翻开老太太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又凑近闻了闻她口鼻呼出的气味——一种淡淡的、混杂着药材和油脂的腥甜味,若有若无,但逃不过她前辈子在劳改农场医疗室浸淫了无数个日夜的鼻子。
“不是中风。”顾清月收回手,站起身,语气笃定。
满屋子人全愣住了。
戴眼镜的老中医急了:“这位女同志,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老夫我行医四十年,中风阳闭证还能看走眼?”
“您没看走眼。”顾清月看了他一眼,“她表现出来的症状确实百分之百符合中风阳闭。但病因不是中风。”
她转头看向李副主任:“老人家误食了相克之物。有人给她吃了人参和螃蟹。”
“什么?!”李副主任眼睛瞪得溜圆,“人参和螃蟹?她这几天胃口不好,一直是吃流食,哪来的人参和螃蟹——”
“前天晚上,”顾清月打断他,“您夫人是不是给老太太熬了一碗药膳粥?她说里头放了党参和几片干贝提鲜?”
李副主任脸色变了。
他夫人前天确实熬了粥,说婆婆胃口不好,加点好东西补补身子,还特意用了家里存的那根老山参,切了两片下去。
“可……可那是补身体的啊!”
“人参大补元气,螃蟹性寒破血,两者同食,寒热相激,在体弱之人身上会引发气血逆乱,堵了经脉,表现出来的症状跟中风一模一样。”顾清月说得又快又清,像念自己写了八百遍的方子,“外头看是中风,根子上是食滞毒壅。你们用安宫牛黄丸,只能醒脑,解不了肠胃里的毒,反而把毒气往上逼,所以她越治越重。”
全场寂静。
那个戴眼镜的老中医嘴巴张了张,竟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李夫人前天的确端过一碗粥进去,他当时还夸了句“有参香”。
就在这时候,卧室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捂着脸冲了出来,一进门就扑通跪在了李副主任脚边。
“老李!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她整天病恹恹的烦得很!她那碗粥里……我……我多放了一味药……”
满屋子人全都石化了。
李副主任的脸从震惊变成铁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老太太的儿媳妇,因为厌烦婆婆久病拖累,在药膳里动了手脚,想让人走得更“痛快”一点,没想到两种大补大寒之物相冲,把人害成了这幅模样。
顾清月没看那出妻离子散的闹剧,径直走到床边,从布包里取出银针。
“都别吵了。想让她活命的,就都给我出去。”
李副主任手忙脚乱地把哭泣的妻子拖出去,屋子里的医生们也识趣地退到门外。
陆铮没走。
他站在床尾,抱着手臂,像一尊沉默的门神,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顾清月身上。
顾清月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根银针,扎进了老太太头顶的百会穴。
“太素九针·通络。”
第二针,风池。
“开窍。”
第三针,涌泉。
“引气归元。”
三针落定,她屏息捻转针尾,银针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三分钟后。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猛地侧过头,“哇”地吐出一大口黏糊糊的黑褐色痰涎。
紧接着,她紧闭了整整三天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
李副主任在门外看见这一幕,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门槛上,嚎啕大哭:“妈!妈你醒了!”
顾清月收针的时候,手有点抖——体力消耗太大了,接连施针,气血有点跟不上。
一双大手从身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回头,陆铮站在她身后,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先喝口水。”
顾清月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她才觉得那股虚劲儿缓过来一点。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这一夜,她救了一条命,破了一桩阴私,也在这座县城的上层圈子里,扎下了第一根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