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衍的手指落在拓片上第一个字上。
蝌蚪文字在阳光下泛着微黄的光,笔画圆转,头粗尾细,像一群游在纸上的蝌蚪。在场的众人大多不识,伸长了脖子往案上张望,却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诸位。”孔衍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在安静的画舫里回荡。“此拓片乃唐代传抄的孔壁中古本《论语》,以汉代蝌蚪文写就,附有孔安国一脉累世口授训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画舫上的每一个人。
“据《汉书·艺文志》载,武帝末,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此即壁中古本。”
他的话音刚落,李磐就冷笑了一声。
“说得好听!”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拓片。“一面之词。谁知道这拓片是真是假?随便找一卷旧纸,写几个奇形怪状的字,就说是孔壁古文?这样的把戏,我见得多了!”
前舱的门徒纷纷附和。
“就是!谁知道是真是假?”
“说不定是伪造的,用来博取名声!”
“孔壁古文失传了上千年,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
一时间,画舫内又议论纷纷,声音嗡嗡的。
孔衍没有急着反驳。他等议论声平息了一些,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李博士说得对。空口无凭,确实难以服众。”他看了李磐一眼。“不过,真假可辨。”
“哦?”李磐挑了挑眉。“怎么辨?”
“蝌蚪文的字形结构,与《说文》中所载的古文字形一一对应。”孔衍的手指在拓片上轻轻点了点。“《说文》里收录了不少古文字形。许慎是东汉人,距孔壁古文出土不远,他收录的古文字形,是有根据的。诸位若有不信,可取《说文》来对。字形对得上,便是真的。字形对不上,便是假的。”
他顿了顿,看着李磐:“李博士,你身边可有《说文》?”
李磐愣了一下。他今天是来辩经的,当然带了书。可他带的是朱注《论语》和《四书章句集注》,没带《说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后舱传来一个声音。
“学生有!”
众人循声望去。陈敬之从后舱挤了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他走到中舱,朝孔衍拱了拱手,然后从布包里取出一卷书,正是《说文解字》。
“先生,学生带了《说文》。”
孔衍点了点头:“好。你取《说文》,与拓片上的文字逐一对照。”
“是。”
陈敬之走到案前,将《说文》展开,与拓片并排放在一起。他的手有些发抖,声音也有些发颤,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他先指着拓片上第一个字:“这是‘學’字,蝌蚪文的写法。《说文》卷三上,学,觉悟也。从教,从冖。冖,尚蒙也。臼声。古文字形,上面是两只手捧着爻,下面是一间屋子。诸位请看,拓片上的學字,上面正是两只手捧着爻,下面正是一间屋子,与《说文》所载的古文字形完全吻合。”
他又指着第二个字:“这是‘習’字,蝌蚪文的写法。《说文》卷四上,習,数飞也。从羽,从白。古文字形,上面是羽毛的羽,下面是白日的日。诸位请看,拓片上的習字,上面正是羽,下面正是日,与《说文》所载,完全吻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清晰。
“这是‘朋’字,蝌蚪文的写法。《说文》卷四上,鳳,神鸟也。天老曰:鳳之象也,鸿前麐后,蛇颈鱼尾,鹳颡鸳思,龙文虎背,燕颔鸡喙,五色备举。出于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过崐崘,饮砥柱,濯羽弱水,莫宿风穴。见则天下大安宁。从鸟,凡声。古文字形,有冠有翼有鸟身,正是凤鸟的初文。朋与鳳,本是同一个字。诸位请看,拓片上的朋字,有冠有翼有鸟身,与《说文》所载的鳳字古文字形,完全吻合。”
他对照了十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能在《说文》里找到对应的古文字形,分毫不差。
画舫内一片哗然。前舱的理学门徒不说话了,一个个面色难看,面面相觑。中舱的名儒和官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案上张望,眼神里带着惊讶和震撼。后舱的太学生和年轻学者,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议论纷纷。
“真的对上了!”
“每一个字都对上了!”
“这么说,这拓片是真的?”
“孔壁古文真的传下来了?”
“我的天,这可是失传了上千年的东西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在画舫里回荡。
李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染坊。他没想到,孔衍真的拿出了《说文》来对照,而且每一个字都对上了。这一下,他再说拓片是伪造的,就站不住脚了。可他不甘心。
他咬了咬牙,强词夺理:“就算……就算拓片是真的,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孔安国的训诂,就一定对吗?朱子集古今注家之大成,为《论语》作注,融会贯通,去粗取精,难道还不如一个汉代的经师?”
他顿了顿,声音又大了起来:“汉代的经师,讲究家法,讲究师法,门户之见极深。孔安国一家之言,岂能和朱子的集大成相比?我看,就算这拓片是真的,孔安国的训诂,也未必就是圣人的本意!”
这几句话说得很有些强词夺理,可也不是全无道理。汉代的经师,确实讲究家法、师法,门户之见很深。孔安国的训诂,是一家之言。而朱熹的集注,是集古今注家之大成,融会贯通。从这个角度说,朱子的集注,确实比孔安国一家之言更全面、更完备。
前舱的门徒又开始附和。
“就是!孔安国一家之言,岂能和朱子相比?”
“朱子集古今之大成,当然比一个汉代经师强!”
“就算拓片是真的,训诂也未必对!”
画舫内又议论纷纷。
孔衍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反驳。他等议论声平息了一些,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李博士说得有道理。”他看了李磐一眼。“朱子的集注,确实是集古今注家之大成,融会贯通,去粗取精,功在千秋。这一点,晚辈从不否认。”
他顿了顿。
“不过,李博士说孔安国的训诂是一家之言,晚辈不敢苟同。”
“哦?”李磐挑了挑眉。“怎么说?”
“孔安国的训诂,不是他自己编的,是从孔壁古文里来的,是从蝌蚪文的字形里来的,是从孔氏家传口授里来的。”孔衍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拓片。“字形是死的,字义是活的。蝌蚪文的字形摆在这儿,習就是从羽从日,就是数飞,就是鸟儿练翅。这不是孔安国一个人说的,是字形本身告诉我们的。朱子把习解作温习,可字形摆在这儿,习和温习,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一下子就切中了要害。
李磐的脸色又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字形摆在那儿,習就是从羽从日,就是数飞,就是鸟儿练翅。这是铁证,不是谁能辩得掉的。朱子把习解作温习,可字形上,习和温习,确实没有关系。
这一下,李磐又被问住了。画舫内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孔衍,等着他说下去。
真德秀坐在主位上,眉头微皱,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他叩案的手,慢了下来。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头一回裂开了一道缝。
孔衍看着众人颔首。他端起茶,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浮叶沉底。茶盏搁下时,底沿在案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