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安静，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程欢欢走得很慢，顾景川就陪她慢慢走。他走在外侧，一只手虚虚护着她，另一只手提着收拾好的背包。她怀里还抱着那束花，围巾裹得紧，生怕花瓣被风吹散。
到了之后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也亮了，两个人的影子一起出现在地面上。钥匙插入锁眼的声音非常清楚，门打开之后里面就是熟悉的气息，书堆在茶几的一角，电脑开着没有关机，沙发上面放着她昨天穿过的毛衣。顾景川把包放在地上之后又打开了一盏灯。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他说，“要小心着凉。”
她答应了一声，抱着花走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在经过厨房的时候看到水壶下面还有昨天煮完面条后没有擦干净的水渍，在灶台旁边有一袋没有用完的面粉。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开口，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并不是山上的风和星星，而是家里的一些零散的画面。顾景川每次回家的时候，鞋子都是整齐的放在门口，而她的鞋子却常常一只放在门口，另一只踢到沙发底下；她记得自己熬夜写稿的时候，第二天早上赖床不起，早餐是他热好放在桌子上的；还有她随手乱放的笔、没有盖上的墨水瓶、写了一半就扔在沙发上的草稿纸等等，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只是默默地收起来之后又悄悄地放回书架上。
她把水龙头调小之后，低下头让水流过自己的头发。以前认为这些是小事情，他不计较的时候，她也就心安理得了。但是今天的情况不同。今天他带她去看花、准备食物、记得带上毯子和手电筒，甚至连她手机没电之前就已经想到要关机保存记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
她呢？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睡衣，把湿头发擦了擦，走到客厅。顾景川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眉头微皱。她轻手轻脚地把花插进玻璃瓶，摆在茶几正中间，又蹲下把沙发上的毛衣叠好，放进洗衣篮。
“怎么还不睡？”他抬头看她。
立刻。她说，起身去关电脑，顺便把桌上的纸张整理好，用夹子夹起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看着她，眼里有疑惑也有温柔。
她回到房间之前，在冰箱前拿了一杯水喝了，并且看了很长时间贴在白板上的便签。顾景川写的购物清单如下：牛奶、鸡蛋、吐司、猫粮。字迹工整，条理清楚。她又拿了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三条：按时睡觉，最迟十一点半前关掉电脑。早上起来做早餐，至少煮粥或热牛奶。每天收拾一次玄关和厨房。写完之后就撕下来贴到冰箱中间的位置，把原来的购物清单给遮住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的时候，闹钟响了第一下，程欢欢就醒了。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掉闹钟继续睡觉，而是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刚刚开始发亮，楼下的树影还压在地上。打开手机把闹钟关掉之后又想起昨天晚上贴在上面的便签，于是掀开被子下床了。
厨房非常安静。她打开冰箱，取出大米和清水，淘洗后放入电饭锅中，开启煮粥模式。再从柜子里拿出一些面包片，放到烤面包机里面。动作很生疏，面包片跳出来时焦了一点边，她马上用夹子夹起来，心想下次少烤三十秒。
顾景川走出了房间的时候，她正拿着两碗粥往餐桌那儿走，结果一脚踩到了地毯边上，差点摔倒。他赶紧接过碗来，“你这是……起这么早？”
“我试试。”她站稳，把面包盘推过去，“今天我做的，虽然面包有点糊。”
他低头尝了一口粥，米粒软硬适口，还有些温度。“挺好的。”他说得很平淡，嘴角却向上翘着。
她坐在对面，小口喝粥，看他把面包抹上果酱，吃得干净。吃完后，他起身去洗碗，她抢在前面，“我来我来。”
犹豫了一下子之后还是由她来接替。她洗得很仔细，连水槽边的泡沫也都擦掉了。回头的时候看到他在玄关换鞋，低头看了看地上，原来地上总是散落着她的拖鞋和快递盒，现在鞋子排成一排，快递箱也叠好了放在墙角。
没有说什么，只是弯了下嘴角，背上包就去上班了。
第三天她依旧很早就起床了。这次面包没有烤焦，粥也熬得更加浓稠一些。她在他出门前递上一杯温水，说“路上喝”。他接过，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第五天晚上睡觉之前把电脑关掉，结果发现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躺在床上看一会儿书，九点五十左右就熄灯了。一晚上的时候醒来一次，看到手机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打开灯光来记录下自己的想法，而是翻了个身对自己说：“明天再记。”
变化是微小的，但是实实在在的。她记住了倒垃圾的时间，每周三、周日傍晚的时候会把垃圾带下楼；她不再把脏衣服堆在椅子上，每天晚上都会随手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她也开始注意顾景川吃的东西了，他不喜欢吃香菜，喜欢咸一点的汤，咖啡只加一颗糖。
他发现了。
开始的时候是眼里的惊诧，之后就是行为上的反应。他会故意晚一些回家，就是为了看看玄关是否还干净；在吃饭的时候会多夹一些她做的菜，哪怕是普通的番茄炒蛋；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就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手指在她颈侧停了几秒。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说：“最近睡得比较安稳。”
她笑了一下，但是没有再说话。
到了晚饭之后的一个晚上，两个人就坐在阳台上的一张小凳子上。外面的路灯是开着的，楼下树影参差不齐。她穿了棉袜，在凳子上坐着，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他站到她的身后，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最近好像更亮了。”他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之后又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目光很静，像是认真想过才说出这句话。“不是说外表，是整个人。走路快了，说话利索了，做事也不躲了。”
低下头，手指轻轻的绕着睡衣袖口的线头，小声说：“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走更远。”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收紧了些，将她轻轻往怀里带。她顺势靠过去，后背贴着他胸前的衣服，听见他的心跳，稳稳的，像那天晚上的风终于停了。
楼下的树不摇了，窗台上绿植的叶子也垂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盆栽叶子，土壤是湿润的，前两天她浇过水。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说：“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没有动。
夜灯亮着，照出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棵长在一起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