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在遥远的山脊上挂着一缕余晖,光线也不再那么刺眼了,变得柔和起来,给人脸带来温暖的感觉。风已经没有之前的大了,但是还是有的,草叶也跟着摇晃起来,并且发出很小的声音。
程欢欢还坐在那块平坦的石头上,怀里抱着用围巾包着的花,晚风吹得她的脸有些发凉,但是她的身体却是温暖的。她转过头来看着顾景川,顾景川正低头看表,眉头微皱了一下。
“时间还早。”她说,声音轻快,“你不是说要野餐吗?总不能光坐在这儿等天黑吧。”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记得。”
“我记性好着呢。”她把花小心地放在身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头沾的灰,“赶紧的,东西都带了吧?别告诉我你只准备了一条围巾和两双手。”
顾景川没有说话,走到几步之外的背包前打开侧袋拿出了折叠整齐的格子布。抖开之后铺在地上,动作很利索。布的一角刚一着地就被风吹了起来,好像要逃跑一样。
哎呀,这风真大。她马上跑过去帮忙,蹲下把一边按住,“你的野餐布还没有石头重呢。”
他从包里拿出水壶、保温盒、纸巾包,一样样压在布角上。最后干脆脱了外套,整件搭在最上头。“行了,这下跑不了。”
她咯咯笑个不停,顺手从果盒里捏出一颗草莓,塞进他嘴里,“奖励制片人先生临场应变能力满分。”
他咬住,含糊地说了一句“甜过头”,但是眼睛却弯了起来。她也不理,自个儿打开保温盒,里面有三明治、煎蛋卷、一小罐拌好的土豆沙拉,还有她最爱吃的肉松小面包。
“你还真带了这么多?”她抬头看他。
“你说过要吃野餐。”他蹲下身把食物摆放整齐,“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你挑食了。”
她没有回答,低头玩弄着果汁瓶,打开瓶盖之后把瓶子递给对方。他接过之后喝了一口,递回去的时候瓶口还有些水珠。看到湿痕之后,她突然觉得从上山以来的每一步都好像是被别人悄悄安排好的一样,风、花、路、话、眼前这个人。
“我们玩个游戏吧。”她突然说。
“什么游戏啊。”
“说说自己最糗的事情,每人说一个,谁先说不出来就算输。”
“输的人干嘛?”
“待会儿负责收垃圾。”
他点头之后说,“你先来。”
可以。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班会上背诗,只背到一半就忘了,于是就一直念“床前明月光”,下面的同学都笑得拍起了桌子,老师也没有去制止
顾景川低声笑道,“这算什么糗事,小学生都是这样的。”
“你来吧。”
停顿了一下之后说,“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在运动会上进行接力赛的时候,我接过接力棒的时候摔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跑,结果发现手中拿的是隔壁班的接力棒。”
“哇”地一声笑得肩膀都抖了,手一滑差点把果汁弄洒。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杯子,另一只手拿纸巾擦地。
“作家小姐的记忆力,全用在编段子上了?”他边擦边说。
“谁编了?都是真的!”她噘嘴,“你还不信?”
“信,信。”他将纸团扔进空盒子里说,“不过你小时候肯定没少被夸可爱,所以这点小事都不算打击。”
她没有回答这句话,低下头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瓣递了过去。他张开嘴接住之后,她又自己吃了一瓣,酸得皱起眉头。
“换你问。”她说。
你第一次写小说的时候写了些什么呢
我妈上夜班的时候,我就自己在家写了一个小女孩等妈妈回来的故事。写了三遍,本子被我妈拿走了,我以为她丢掉了,其实她偷偷地留着,去年才还给我。”
他静静听着,伸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她耳后。“那你现在写的,还是这种故事。”
好的。她说,“人总是会等待的,对不对?”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天空渐渐变得温柔起来,云朵也变成了淡粉色,在远方的城市里一盏接一盏的灯亮了起来,仿佛撒在地上的一颗颗小星星。草地上非常安静,只听见风吹动草丛发出的声音以及他们偶尔传来的笑声。
拿起手机想要拍照,屏幕一闪之后就出现了电量不足的提示。
“啊……”她叹了口气,“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看了眼她的手机,顺手把自己的手机关了,放进了包里。
“干嘛关机?”她问。
“有些画面,眼睛记住的比屏幕还清楚。”他说,“你现在已经能看到的,以后闭上眼睛的时候也可以回想起来。”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她又笑起来,并且把手机关掉放回了口袋里。
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挨在一起。她往旁边稍微移动了一下,脑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今天的饭好吃吗?”她问。
“你吃的每口都比我多,你说呢?”
“我是替你试毒。”
“那你现在还活着。”
她噗嗤一笑,伸手去掐他的胳膊,他也不躲,让她掐了一下。
“你说,明天还能这么闲吗?”她忽然问。
可以。他说,“你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就是假期。”
“我不是说这个。”她顿了顿,“我是说,以后会不会忙得连野餐都没空准备?会不会……忘了今天这样的时候?”
他转头看她,目光很静,“不会。我会记得今天你笑的样子,记得你把草莓塞我嘴里的样子,记得你说‘明年春天还来看这些花’。”
她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于是马上低下头假装在收拾餐巾布。
“我不冷。”她小声说,其实手臂已经起了一层小疙瘩。
他没有拆穿她,默默地把另一个背包打开,拿出一条淡灰色的薄毯子铺在她的身上。接着自然地将她往怀里拉了拉,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
她没有再动,只是把毯子拉紧了一些,把脸埋在他的外套里面闻着他的味道。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跳动的心脏,稳定而有力,给她的是一种安定的感觉。
“今天开的花、今天的饭菜、今天遇到的人……”她说,“这些都是我想要的。”
低下头,在她的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明天也是一样的。”
风慢慢停了。草叶不再摇晃,远处最后一道光也沉进了山后。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星开始冒出来。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你带手电了吗?待会儿下山可别又踩空。”
“带了。”他拍拍包,“地图、水、应急包,都在。”
“你还真是什么都准备了。”
“你不就是那个,连草莓都要多带一盒的人?”
她笑的时候,就靠得更近一些。草地上很静,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说:“下次我们带上锅,煮泡面吃。”
“行。”他说,“我带酒精炉。”
“你要教我搭帐篷。”
“好。”
“还要带书,我给你读。”
“嗯。”
不可以睡觉。
“我尽量。”
她笑出声,正要再说什么,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清亮,然后翅膀扑棱的声音掠过树梢,飞向更深的山里。
她闭上眼,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
顾景川的手一直环在她肩上,没松开。毯子裹着她,暖的。花还在她手边,虽然看不见颜色了,但她知道它们还在。
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