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已经照到了山脚下,车子停在了林间小道口处,程欢欢打开车门的一瞬间,一阵山风就从山坡上吹了下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深呼吸之后肩部稍微放松了一些,好像把前几天被压在身上的稿件、会议、键盘声全部都抛到了脑后。
顾景川把两个背包从后备箱里取出来,然后将轻便的那个给了她。她背上试了试之后仰头看着他:“真不带野餐垫?”
“东西都放车里了。”他拉了拉她的帽绳,“先走一段,找个舒服的地方再停下。”
山路开始的时候很平坦,碎石混在泥土里,走起来有些滑。她走得很轻快,还不时地弯下腰去看路边冒出的新芽。顾景川走在她的侧后方,一只手始终虚张着,好像随时都可以扶住她。
拐过一个弯之后,坡就变得很陡了。她一脚踩空,身体一歪,手腕立刻就被他抓住了。他的掌心热,力道稳,轻轻一带就把她拉正了。
慢一些。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和,但是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脚上没有离开,“这条路不好走。”
她站稳了,没松手,反而顺势往前走了两步,直接牵住了他。“那你走前面吧,我跟着你。”
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只是反手握紧了一些,带着她一步步向上走。
向上走的时候,树木越来越稀疏,视野也越来越开阔。远处的山脊线高低不平,天空蓝得仿佛被水冲刷过一样。风吹在人的脸上会感觉很凉,但是阳光照在背上又会觉得很温暖。一边走一边看四周,发现半山腰上有一片野花开了,白的、黄的小花瓣挨得很近,风吹过的时候就会微微摇晃。
“那是什么花?”她指着问。
“蒲公英吧,可能还有点别的。”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等下回来看。”
她“嗯”了一下,走起路来也就更轻快了。再往上走一段路,山路就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土路,两边都是低矮的灌木和倒伏的枯枝。她低头躲开了横在路上的树枝之后,忽然听见前面脚步停了。
抬眼一看,顾景川背对着她,一只胳膊藏在外套里面,好像是在掏什么东西。她正要开口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来。
手中拿着一束鲜花。
不是买来的也不是随便摘的。花茎用细麻绳简单地绑在一起,花朵也不太整齐,有的是山樱,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有露珠;中间夹着几朵白雏菊,旁边还有几支蓝铃草,花穗垂下来,颜色很清澈。整束花看上去很随意,但是可以看出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刚才路上看到的。”他把花递过来,语气很平和,就像是递一瓶水一样,“想着你会喜欢。”
她呆住了。
手指先是蜷缩起来,之后慢慢的伸展开来,拿过那束花。花茎是冰凉的,花瓣很柔软,风吹过时,有片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笑,眼眶忽然就变得很湿润。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不疼也不酸,只是感觉很胀。她向前迈了一步,将手中的花塞到他的胸口处,然后双臂环抱在他的腰间,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
他“唔”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身体僵了半秒之后,手又收拢起来,将她抱在怀里。
她抱得很紧,手臂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刻攥住不放。鼻尖全是布料的味道,混合着一点山间的潮气和他身上惯有的干净皂香。心跳隔着衣服撞在一起,一下比一下快。
“这是我收到过最特别的礼物。”她贴着他肩膀说,声音闷闷的。
他的下巴轻轻碰了下她的头顶,手也跟着她的背慢慢地抚摸了几下。“只要你高兴的话,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候。”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转了一下,依然贴在他的胸口。风吹得衣角碰到了一起,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只鸟叫了一声之后又飞走了。
过了一会她才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拿回那束花,低下头来,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朵雏菊的花瓣。
“它们活不久吧?”她问。
“本来就不该摘。”他说,“但我想让你现在就看到。”
她抬眼看他,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水光,但是没有流下来。“那我不该抱你那么久,把花都压坏了。”
“压坏也值。”
她噗嗤一声,抬手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向上摊开:“走吗?山顶风大,我们换个地方坐会儿。”
她点了点头之后就把花抱在了胸口,另外一只手也伸到了他的手中。他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力道,领着她继续往上面走。
最后几步是碎石坡,他走得十分稳健,每一步都试过之后才让她跟着走。到了山顶平台之后,视野顿时开阔了很多。三面都是连绵不断的山脉,只有一面朝南,可以望见远处城市若隐若现的轮廓,如同被雾气笼罩着的影子一样。
他们站在边缘,风更大了,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把花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抬起来别头发,结果被他抢先一步,伸手替她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脸颊,有点痒。
“冷不冷?”他问道。
“不冷。”她说,“就是风太大,花要被吹跑了。”
他看了看她怀里的花束,忽然脱下外套,解下里面的薄围巾,三两下把花包了起来,只露出花头。“这样好点。”
她抱着一团用布包起来的花,禁不住笑了起来:“你挺会照顾花的。”
“总不能让你捧着一束散架的花回来。”
她低下头来蹭了蹭围巾的边角,闻到了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没有开口,只是把花抱得更紧一些。
太阳已经快到傍晚的时候了,阳光由直射变为斜射,山影也随之变长。站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觉得腿有点酸,于是就轻轻地晃了晃身体。
他立刻察觉,“累了?”
“还好,就是想坐下。”
“那边有块石头,避风。”他指了指左侧稍低一点的岩台,“我们过去?”
她点头之后,他一只手虚护在她的背后,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慢慢向前走。石头很平整,他就先坐下把身边的位置拍了拍。她挨着他坐下,花放在两人之间,围巾没有拆开,好像藏着什么宝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望着山外。她侧过头来看他,在夕阳之下,她的侧影显得柔和,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嘴角是上翘的。
“今天真好。”她靠过去一点,肩膀挨着他,“比我想的还好。”
转过头来看着她,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尾抚顺。然后手掌落下来,轻轻地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不动,也不说话。
风吹过,云慢慢移动,太阳也越来越低。远处的城市开始点亮第一盏灯。
她说:“下一次我们还可以再来吗?”
“你想来,我们就来。”
“不是下周,也不是下个月,是明年春天,还来看这些花。”
好的。他说,“我提前查天气,做攻略,带足吃的喝的,让你不用操心。”
“可我喜欢操心。”她扭头看他,“我喜欢知道你要去哪里,喜欢听你告诉我带什么,喜欢跟你一起准备。”
他顿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指:“那以后都一起准备。”
她笑了,靠得更近了些,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花还在怀里,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太阳已经落到了一半,天空呈现出淡橘色。他们坐着不动,也不打算起来。
该走的时候自然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