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书名:凡记异闻录系列历史名人堂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9888字 发布时间:2026-09-15

李白·上世

第一章 铁杵

“李白!你又跑哪儿去了?”

“练剑。”

“剑呢?”

李白从身后抽出那把木剑。剑是青冈木削的,剑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磨得发黑。他爹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爹是商人,在西域碎叶做过买卖,后来带着全家迁到蜀中青莲乡。李白五岁那年,他爹教他认字。他学得快,快得让他爹害怕。

“你以后想干什么?”

“当侠客。”

“侠客要杀人。”

“那我就杀人。”

他爹拿烟杆敲了他脑门一下。“杀人要偿命。”

“偿命就偿命。”

他爹不说话了。李白拿着木剑跑出去,跑到溪边。溪水从山上下来,清得见底。他把木剑插在溪水里,水从剑身上过,带走了木屑。他看着那些木屑打转,顺水漂远。他忽然把剑抽出来,对着溪边的柳树劈了一下。柳枝断了,掉在水里。他又劈了一下。又断了一根。

“剑法不对。”

李白回头。是个老和尚,穿着灰布僧袍,手里拄着根铁杖。老和尚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木剑,比划了一下。

“你这样劈,劈三年也劈不断一根筷子。”

“你怎知道?”

“因为你用的是胳膊的劲。剑要用腰。”

老和尚把木剑还给他。“不过你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你劈的时候没眨眼。”

李白看着老和尚。老和尚把铁杖往地上一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山下那条溪,你见过铁杵磨成针吗?”

“没有。”

“去磨。磨到你知道什么叫‘不眨眼’。”

李白去了。他找了根铁杵,找了块石头,坐在溪边磨。磨了一天,铁杵没变。磨了两天,铁杵还是没变。磨到第三天,他忽然把铁杵扔进溪里。他站起来,去找那个老和尚。老和尚住在山腰的破庙里。李白推门进去,老和尚正在煮茶。

“你怎么不磨了?”

“磨不成针。”

“那你来做什么?”

“来学剑。”

老和尚笑了。“我不教剑。我只教一件事。”

“什么事?”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磨铁杵,别等。做成了就是做成了,做不成就是做不成。”

李白听了。他下山,捡回那根铁杵,搁在床头。他没再磨它。他每天去溪边练剑,劈柳枝、劈石头、劈水。劈到半年,他能把柳枝劈断而柳树不动。劈到一年,他能把石头劈出痕。他爹看着,不说话。他娘问他:“你以后到底想做什么?”他说:“我想做一件能留名的事。”他娘问:“什么事?”他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磨铁杵。”

他爹终于开口了。“你既不想磨铁杵,也不想做生意。那就读书吧。读书也能留名。”

李白看着手里的剑。“书也要读。可剑不能丢。”

他开始读书,也继续练剑。读到十七岁,他写了一首诗。写完了,念给他爹听。他爹听完,沉默了很久。“你写的?”

“嗯。”

“再写一首。”

李白又写了一首。他爹把两首诗收起来,锁进箱子里。“别给人看。”

“为什么?”

“因为写得太好。你还没准备好。”

李白没问为什么没准备好。他去了峨眉山,山上有老道,有老僧,有侠客,有隐士。他跟他们喝茶,下棋,比武,论道。他学了很多东西,但没有一样学到底。他爹托人带话:回青莲乡。他回去了。回去那天,他爹把箱子打开,取出那两首诗。“现在可以给人看了。你准备好了。”

李白拿着诗,去了渝州。渝州刺史姓李,也姓李。李白把诗递上去。刺史看了,没说话。李白问:“如何?”刺史说:“字不错。”李白把诗收回来,走了。他站在渝州城门口,看着来往的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留名,不是写一首好诗就够了。你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

他回青莲乡,收拾包袱。

“你去哪?”

“出去。”

“出去做什么?”

“让天下人知道我。”

他爹没拦他。他娘给他缝了件新袍子,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碎银。他牵了匹马,马背上驮着书和剑。他出了青莲乡,沿着溪水往东走。走到溪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和尚的破庙在山腰,庙门关着,炊烟升起来。李白下了马,对着山腰的破庙拜了三拜。然后上马,走了。

第二章 出蜀

“船家,到江陵多少钱?”

“你一个人影?”

“一个人,一匹马。”

“马要另算。”

“多少?”

。“三十文。”

“太贵了。二十他把。”

“二十五。不坐拉倒。”

“坐。”

李白牵马上船。船不大,篷子矮,他得低头进去。船舱里一股子鱼腥味和潮气。他把包袱搁在膝盖上,剑靠在身边。船家解了缆,竹篙在岸边一点,船离了岸。江水浑黄,浪头打在船帮上,闷闷地响。李白坐在船头,看两岸的山慢慢往后退。

“后生,你去江陵做什么?”

“找人。”

“找谁?”

“司马承祯。”

船家愣了一下。“那个道士?”

“嗯。”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认识我。”

船家笑了。“你倒会说大话。”

“不是大话。他认识我的诗。”

李白从包袱里摸出一卷纸,抽出一张,递给船家。“你看。”

船家把船篙夹在腋下,接过纸,歪着头看了半天。“我识字不多。”

“我念给你听。”

李白念了。念完,船家问:“你自己写的?”

“嗯。”

“后生,你写得好。可我看不懂。什么叫‘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就是我离开了家,带着剑,去很远的地方。”

“那你到底要去哪?”

“不知道。先到江陵。然后往东。长安、洛阳、扬州、金陵。走到哪算哪。”

船家把纸还给他。“你家里有钱?”

“够用。”

“够用多久?”

“不知道。”

“那你到了江陵,住哪?”

“找司马承祯。他若不见我,就找别人。总有一个人会见我。”

船家不再问了。他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往前蹿了一截。李白靠在船帮上,看江水。水面上有雾,雾里有人影。不是人影。是山剑从鞘里抽出来,看着剑刃。剑刃上有水珠。他拿袖子擦了擦,又插回去。

船到江陵,天已经黑了。码头上有灯,稀稀拉拉几盏。李白把马牵下船,找了家客栈。客栈老板是个胖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住店。”

“几个人?”

“一个人。一匹马。”

“马棚在后头。一晚五文,马三文。”

“太贵。”

“江陵就是这个价。”

李白掏了钱。他上楼,把包袱搁在床上,推开窗。窗外是街,街上有人走动,有卖馄饨的,有拉胡琴的。他把剑靠在窗边,把书摊在桌上。他写了一封信。信是给司马承祯的。他写得很短:蜀人李白,携诗百首,求见。

第二天,他去了司马承祯住的道观。道观在半山腰,台阶很长。他爬到一半,碰到一个道童。

“你找谁?”

“司马承祯。”

“师父不在。”

“去哪了?”

“云游去了剑。”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李白站在台阶读书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江陵,城铺在脚下,屋顶灰扑扑的读完,人群像蚂蚁。他把信递过去。“他若回来,书写替我交给他。”

道童接了。李白转身下山。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山脚,他蹲下来,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对自己说:“走了。往东。”

他去了扬州。扬州是花花世界。他住了半年。半年里,他每天喝酒,每天写诗,每天去找人。找了很多人。没有一个人给他官做。银子花光了。他把马卖了。卖了马,他又撑了一个月。撑到没钱住店,他就住在一座破庙里。庙里有个老僧,每天给他一碗粥。他拿粥就着野果吃。吃到第七天,老僧问他:“你还会写诗吗?”

“会。”

“写一首。”

李白写了。老僧看了。“你写的是我。”

“你?”

“粥。”老僧说,“你写的是粥。可粥里还有别的。”

李白问:“什么?”

“你自己的苦。”

李白把那首诗收起来,揣进怀里。他走出破庙,天已经冷了。他穿着单衣,在街上走。走到一家酒肆门口,他站住了。酒肆里有人喝酒,有人划拳,有人唱曲。他走进去,对老板说:“我没钱。但我会写诗。我给你写一首,换碗酒。”

老板看着他。“你是谁?”

“李白。”

“李白是谁?”

“你以后会知道。”

老板笑了。“行。你写。写得不好,我掀桌子。”

李白拿过笔,蘸了墨,在墙上写。写了一首。写完了,满屋子的人都来看。有人问:“这是谁写的?”

“李白。”

那天,他喝到了酒。他喝到一半,站起来,对着满屋子的人说:“我叫李白。我还会再来。到时候你们会记得我。”

他走出酒肆,外头下雪了。雪落在扬州街上,白茫茫一片。他蹲在墙根底下,又站起来。他忽然想起他爹说的话:“别给人看。”他笑了。他走进雪里。他往北走。长安在北边。他要去找皇帝。

第三章 许氏

“你就是李白?”

“是。”

“我爹说你在扬州写了首诗,把满城的人都镇住了。”

“没有满城。就一间酒肆。”

许氏笑了。她比李白小两岁,是前宰相许圉师的孙女。她爹把她叫出来,站在堂屋门口,让她隔着屏风看李白。李白站在堂屋当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袍子,腰间别着剑。剑鞘旧了,可剑柄上缠着新布条。

“你身上没钱。”

“有。”

“多少?”

“够吃三天。”

许氏又笑了。“你拿什么娶我?”

“诗。”

“诗不能当饭吃。”

“能。一首诗能吃一顿。一百首诗能吃一百顿。”

“那要是哪天写不出来了呢?”

“不会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李白。”

许氏不说话了。她走回里屋,她爹问她:“怎么样?”

“他疯了。”

“那你嫁不嫁?”

“嫁。”

婚礼很简单。许家没大办,只摆了三桌。李白坐在主位上,喝了很多酒。喝到一半,他站起来,对着满堂的人说:“我李白今日娶了许氏。以后我若发达了,绝不忘记她。”许氏在旁边拽他袖子,让他坐下。他不坐。他把酒碗举过头顶,一饮而尽。

婚后,李白住在许家。许家有钱,有田,有仆。可李白浑身不自在。他每天早起练剑,练完信。信是写给各地官员的。一封一封,全是求荐。写完就寄。寄完就等。等到第三个月,许氏问他:“你写那么多信,有人回吗?”

“有。”

“几封?”

“一封。说‘收到了’。”

“那你怎么办?”

“继续写。”

许氏不问了。她拿出嫁妆银子,给李白置了身新衣裳。李白穿了一天,又换回那件旧的。他说:“新衣裳不像我。”许氏说:“你穿旧的像什么人?”他说:“像侠客。”许氏说:“侠客不用写信求人。”李白不说话了。他把信收起来,走进书房。那天晚上,他没出来吃饭。第二天早上,许氏推门进去,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压着写了一半的诗。她把他叫醒。

“你梦到什么了?”

“梦见长安。”

“长安什么样?”

“不知道。我还没去过。”

许氏把诗收好。“那你去吧。”

“去哪?”

“长安。你不是天天在信里求人吗?去长安。当面求。”

李白看着她。许氏把包袱拿出来,搁在桌上。“银子我备好了。马我也让人喂了。你去。我在家等你。”

李白接了包袱。“你不怕我不回来?”

“怕。但更怕你天天坐在书房里求人,信上写‘李白顿首’,落款是‘陇西李白’。你明明是蜀人。”

李白把包袱背在肩上。“我去了。”

“嗯。”

“等我回来。”

“嗯。”

李白骑马走了。许氏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她回屋,把门关上。她坐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她对自己说:“他会回来的。”然后她去灶上做饭,一个人吃。

李白走了半里路,回头了。他看见许氏还站在门口。

“你怎么不走?”

“我看着你走。”

“你回去吧。风大。”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远了,我就回去。”

李白打马走了。这回他真走了。他走了一个月。走到洛阳,他停下来。他去看了一个老朋友。老朋友问他“你成亲了”。他说“成了”。老朋友问“你媳妇呢”。他说“在家”。老朋友问“你出来做什么”。他说“求官”。老朋友不说话了。李白在他家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喝了很多酒。第四天早上,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了。”老朋友问“去哪”。他说“长安”。老朋友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他走了。他走出老朋友家,站在洛阳城门口。“长安在哪?”他问路边的人。路边的人指了方向。他往那个方向走。走了三天,他到了长安。

第四章 长安

“李白,你终于来了。”

“元兄,你认得我?”

“不认得。但你给我写过七封信。”

元丹丘站在终南山脚的茅屋门口。他是个道士,和李白同岁。他接过李白的包袱,让他进屋。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几卷书。李白坐在床上,环顾四周。“你住这儿多久了?”

“十年。”

“不下山?”

“不下。偶尔下山买粮。”

“你不想做官?”

“不想。”

“那你为什么隐居?”

“因为我想活着。”

李白看了他一会儿。“你怕死?”

“怕。你看山下那些人,天天争,天天抢,争到了也怕丢。我不争,所以我不怕。”

“可你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元丹丘笑了。“你这话,像年轻时的我。你住几天就知道了。”

李白住了五天。五天里,元丹丘每天打坐,劈柴,煮茶。李白每天练剑,写诗,喝酒。第五天,元丹丘说:“你在山下有事吧?”

“有。”

“那你去办。办完了再回来。我这里永远给你留碗茶。”

李白下山。他进了长安城。长安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街宽,人多,车马多。他站在朱雀大街当中,看两边的商铺和高楼。有人从他身边过,撞了他一下。他没动。他在长安住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跑遍了所有能跑的门路。他找过宰相,宰相不见。他找过将军,将军不见。他找过翰林,翰林说“你得先考科举”。李白没考科举。他爹是商人,商人的儿子不能考科举。他蹲在长安城门口,又站起来。他对自己说:“不求了。我就在这城里喝酒。喝出名了,皇帝自然会来找我。”

他去了所有酒肆。每到一家,就在墙上写诗。写了一首又一首。长安的酒肆墙上,到处都是他的名字。有人认出来了。“这是李白写的。”“就是那个从蜀中来的。”“他还没走?”“没走。天天喝酒,天天写。”“他疯了。”“疯了才能写。”

终于有一天,他在一家酒肆喝酒,碰到一个道士。道士叫吴筠。吴筠看了他的诗,问:“你想见皇帝吗?”

“想。”

“我替你举荐。”

“你谁?”

“吴筠。我认识玉真公主。”

李白把酒碗放下。“什么时候?”

“你等。”

李白等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继续喝酒,继续写诗。写了一百首。到了第三个月,宫里来人,说皇帝召见。李白把酒碗往桌上一搁。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走进宫。宫门很高,门槛很宽。他跨进去。他看见了唐玄宗。唐玄宗正在看他的诗。

“这是你写的?”

“是。”

“你过来。”

李白走过去。唐玄宗看着他。“你以后就在翰林院。朕喝酒时,你写诗。”

李白跪下了。“臣遵旨。”

第五章 翰林

“李翰林,陛下让你写首诗。”

“写什么?”

“贵妃今天穿了件新裙子。陛下让你夸夸。”

李白看了一眼杨贵妃。贵妃坐在唐玄宗旁边,穿着件鹅黄色的裙子,脸上擦着粉,手里捏着颗荔枝。李白拿起笔。他写了三首。头一首写贵妃的衣裳。第二首写贵妃的花。第三首写贵妃的胖。写完了,递上去。唐玄宗看了,哈哈大笑。“好!好!贵妃,你看,他说你胖。”

杨贵妃把诗接过去,看了半天。“陛下,他没说我胖。他说我‘云想衣裳花想容’。”

“那就是胖。”

“陛下!”

唐玄宗笑得更厉害了。李白站在堂下,看他们笑。他没笑。他把笔搁下,退到一边。这时候高力士进来了。高力士是宫里的总管,太监里头最大的官。他走到唐玄宗跟前,递了份折子。李白坐在旁边,把靴子伸出去。“高公公。”

高力士回头。“李翰林有何吩咐?”

“劳驾,帮我脱一下靴子。”

高力士看了他一眼。唐玄宗在看折子,没注意。高力士弯下腰,把李白的靴子脱了。李白把脚搁在椅子上。“多谢。”

高力士直起身,什么都没说,走了。第二天,宫里传出话来,说李翰林让高公公脱靴。有人笑,有人瞪眼。李白不在乎。他继续喝酒。喝醉了就在翰林院的墙上写诗。写了一首又一首。有一回,他喝醉了,趴在案上睡着了。唐玄宗路过,看见他,没叫醒。唐玄宗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这人,写诗写得好,可当不了官。他太直。”

旁边的人问:“那怎么办?”

“让他写诗。别让他管事。”

李白醒来时,唐玄宗已经走了。他看见案上多了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醒酒汤。他喝了。他走出翰林院,站在宫门口。他蹲下来,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喝酒去。”

那三年里,他的剑搁在翰林院的墙角,一次也没拔出来过。剑鞘上落了灰,布条褪了色。有一回他喝醉了,摸到剑,抽出来,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比划了一下。比划完了,又插回去。他对着剑说:“你也闲了三年。”

在长安的第三年,他认识了杜甫。

第六章 杜甫

“你是杜甫?”

“是。”

“我读过你的诗。”

“我读过你的。全读了。”

李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杜甫比他小十一岁,瘦,穿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别着个旧布包。他站在李白面前,有点局促。“我找你找了很久。”

“找我做什么?”

“想跟你学写诗。”

“写诗不用学。喝酒就行。”

李白拉着他进了酒肆。两个人喝到半夜。杜甫问他:“你为什么不做官?”

“做了。做不了。”

“为什么?”

“皇帝让我写诗,我不想只写诗。”

“那你想写什么?”

“写天下。写苍生。写我自己的命。”

杜甫看着他。“你比我狂。”

“狂不好吗?”

“狂好。可我狂不起来。我太苦。”

“苦也能写。”

“怎么写?”

“把你苦的写出来。写完了,就喝。”

杜甫在长安待了半年。半年里,他和李白天天喝酒,天天写诗。杜甫写了《饮中八仙歌》。李白看了,说:“你写我写得太好。我没那么好。”杜甫说:“你有那么好。”李白笑了。他把杜甫的帽子拿下来,扣在自己头上。“你戴我的。”

杜甫把帽子戴好。“你要走了?”

“嗯。”

“去哪?”

“不知道。”李白说,“但我会回来找你喝酒。”

第七章 还山

“李白,朕放你归山。”

“陛下……”

“你写诗,朕喜欢。可你在这里,朕身边总有人告状。说你喝了酒乱说话。”

“那就不说。”

“说不说由不得你。你走吧。金子赐你,敕书赐你。你回去做你的李白。”

李白接了敕书。他跪下,磕了个头。他站起来,走出宫门。他蹲下来,又站起来。他去了酒肆。酒肆的墙上还有他写的诗。他拿袖子擦了擦。没擦掉。他笑了。他走出酒肆,牵了匹马。马背上驮着敕书和金子。他上了马,往东走。走之前,他回翰林院拿他的剑。剑还在墙角。他拿起来,剑鞘上的灰厚了,布条褪成了灰白。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剑刃上起了锈斑。他把剑插回去,上了马。

他一个人往东走。头三个月,没有酒,没有诗,没有朋友。他睡在破庙里,梦见长安。梦见高力士给他脱靴。梦见杨贵妃吃荔枝。梦见唐玄宗说“让他写诗,别让他管事”。他醒了,庙里黑。他摸到腰间的剑。剑在。他抽出来,对着月亮比划了一下。比划完了,插回去。他对自己说:“你还有剑。”他又睡了。第二天早上,他醒了。庙门开着,外头下着雨。他走进雨里。他走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瘦了,黑了,胡子长长了。他没刮。他走到洛阳。在洛阳,他碰到杜甫。

杜甫问:“你怎么回来了?”

“皇帝放我归山。”

“好事。”

“是好事。我自由了。”

“那你打算去哪?”

“往东。我想去看海。”

杜甫没再问。他和李白并排走了一段。走到岔路口,杜甫站住。“我往南。”

“我往东。”

“还能再见吗?”

“能。你等着。”

李白打马走了。他去了汴州。在汴州,他碰到一个人。那人问:“你是李白吗?”他说:“是。”那人说:“我读过你的诗。”李白说:“你叫什么。”那人说:“我叫汪伦。”李白说:“你请我喝酒吗。”汪伦说:“请。”他们喝了一夜。第二天,汪伦送李白一匹马。李白写了首诗。汪伦看了,哭了。李白说:“别哭。我还会来。”

他走了。他去了金陵。金陵有座山,叫紫金山。他在山脚下住了下来。他种了一棵桃树。桃树开了花。他写诗。桃树落了叶。他写诗。他写了一年。一年里,他没有求过任何人。他每天早起练剑。练完剑读书。读完书写诗。写完诗喝酒。他喝了整整一年。

一年后,他下山。他去了扬州。他站在扬州城门口,蹲下来,又站起来。“去看海。”他往东走。走到海边,他站在礁石上。海风很大。浪打上来,打湿了他的袍子。他没动。他站了很久。他对自己说:“我来了。”他蹲下来,在礁石上写了一首诗。写完了,他站起来。他走了。他回当涂。他站在青山脚下,桃树还在。他蹲下来,拿手摸了摸树皮。他对自己说:“你还没死。”

第八章 永王

“李白!永王找你。”

“永王是谁?”

“唐玄宗的儿子。他想请你出山。”

“做什么?”

“讨贼。”

李白放下笔。他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桃树。桃树已经长了十年,枝干粗了,花也多了。他回头。“我去。”

他下山,去了永王的军营。永王李璘站在帐外等他。“你就是李白?”

“是。”

“我读过你的诗。”

“殿下读过哪一首?”

“《蜀道难》。”

“那是年轻时候写的。现在写不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没有蜀道了。现在只有绝路。”

永王看着他。“你怕死?”

“怕。但我更怕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做。”

李白留下了。他给永王写了十首诗。诗里说永王是明主,自己是贤臣。他写得很用心。他写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每天早起,摸到腰间那把剑。他抽出来看一眼。锈斑多了。他试着拔剑,剑刃涩在鞘里,费了劲才拔出来。他没练。他把剑插回去,提笔写诗。写完诗喝酒。他喝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诗传到长安。唐肃宗看了,说:“李白反了。”他把李白列入叛党名单。永王兵败,李白被抓。他被关在浔阳监狱里。他蹲在墙角,想剔牙。他摸了一下袖口,没有草茎。他摸了一下腰间,剑不在。他蹲在那儿,手在空里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许氏隔着屏风问他:“你拿什么娶我?”他说诗。现在诗救不了他。救他的是一个叫郭子仪的人,是他年轻时顺手救过的。他又想起那个老和尚。老和尚说“别磨铁杵,别等”。他这辈子没等过。可他现在在等。等郭子仪救他,等唐肃宗赦他,等死。他发现自己等的时候,他哭了。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哭了。他对自己说:“李白,你活了五十多年,写了一万多首诗,交了一百多个朋友,做了三年官,娶了三个女人。你没亏。”

他被放出来了。是郭子仪替他求的情。他出了监狱,去了当涂。路过成都时,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杜甫的草堂。草堂门锁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一壶酒搁在门槛上,走了。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草堂还是锁着。他对自己说:“我欠他一顿酒。”

他站在青山脚下,桃树还在。他蹲下来,拿手摸了摸树皮。他对自己说:“你还没死。”

第九章 酒

“李白!你又没钱了?”

“记上。”

“上回记的还没还。”

“那就再记。”

酒肆老板笑了。“你写了首诗,就把我墙上写满了。你拿什么还?”

“我教你写诗。”

“我不写诗。我卖酒。”

“那你卖酒,我写诗。我写诗换你的酒。”

老板想了想。“行。你写一首,我让你喝一天。”

李白写了。写了一年,酒肆墙上写满了。老板不让他写了。“你再写,我的墙就变黑了。”李白说:“那我不写了。我喝酒。”他喝到半夜。他站到酒肆门口,对着月亮举起杯子。“月亮,你陪我喝一杯。”月亮没说话。他喝了。他又举一杯。“我的影子,你也来。”影子没说话。他喝了。他又举一杯。“我自己。”他自己喝了。喝到第四杯,他哭了。他蹲在墙根底下,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回家。

第十章 月

“李白,你还写诗吗?”

“写。”

“写什么?”

“写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写的?”

“月亮是唯一看我一个人喝酒还不用还账的。”

他写了。写了一首又一首。他写月亮圆的时候,他写月亮缺的时候,他写月亮掉进水里的时候。他写到自己都忘了写了几首。他把那些诗收起来,放在床头。他躺在床上,看窗外的月亮。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他翻了个身,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底下是水。水里有月亮。他弯腰去捞。他掉了下去。他没掉进水里。他掉进了月亮里。他睁开眼,天亮了。他坐起来。他对自己说:“我梦见月亮了。”

第十一章 族叔

“李白,你来找我做什么?”

“找你收留。”

李阳冰是当涂县令。李白来找他的时候,穿着件破袍子,腰里别着剑。剑还在,可剑鞘已经锈得发脆,布条碎了一半。李阳冰看了他一眼。“你这些年,怎么混成这样?”

“没混。就是走。”

“走了多少路?”

“不知道。反正两条腿走不动了。”

“那就住下。”

李白住进了李阳冰的县衙。他每天喝酒,每天写诗。写完的诗交给李阳冰。李阳冰问他:“你把这些诗给我做什么?”

“编。”

“编什么?”

“编个集子。叫《草堂集》。”

“你自己编?”

“编不动了。你替我编。”

李阳冰编了。编完那天,李白坐在院子里,看天。李阳冰把集子拿给他看。他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这页怎么是空的?”

“等着你写。”

李白把笔拿过来。他写了。写得很慢。写完了,递给李阳冰。李阳冰看了。“这是你最后一首诗?”

“是。”

“你以后不写了?”

“以后的事,谁知道。”

他站起来。他走进屋。他躺在床上。他闭上眼。他睡了。第二天早上,他醒了。他走到院子里。他蹲下来,又站起来。“走了。”他往江边走。他站在采石矶的江边。他看月亮。月亮在水里晃。他伸手去捞。

第十二章 水

“李白,你又去喝酒了?”

“喝了。”

“你还欠我三文。”

“明日还。”

“明日又明日,明日何其多。”

李白笑了。他走进酒肆,要了壶酒。他喝到天黑。他站起来,走出酒肆。他站在采石矶的江边。江水很急,月亮在水里晃。他把靴子脱了,搁在岸上。他穿着一只鞋,另一只鞋不知道丢在哪儿了。他站在江边,看月亮。他摸了摸腰间的剑。剑还在,剑鞘已经锈得发脆。他把剑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把剑扔进了江里。他蹲下来,把另一只鞋也脱了。他光着脚站在石头上。他忽然伸手去捞月亮。他身体往前倾。他脚下一滑。他掉进去了。

江边的船夫看见了,跑过来。他们用竹竿捞。捞了半天,只捞上来一只靴子。

“人呢?”

“没了。”

“淹死了?”

“不知道。没看见尸体。”

船夫把靴子搁在岸上。靴子旧了,鞋底磨穿了。他们把靴子埋了。埋在一棵桃树底下。那桃树是李白种的。树已经很高了。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埋靴子的地方。

后来,有人说李白没死。他在江里游了一段,爬上岸,去了别的地方。有人说他骑着鲸鱼上了天。有人说他成了仙。可当涂的人知道:李白走了。就留了一只靴子。

那之后,每年的这一天,都有人来采石矶。他们带着酒,站在江边。他们举杯,对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再没人伸手去捞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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