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骜》
书名:凡记异闻录系列历史名人堂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8042字 发布时间:2026-09-15

刘骜·痴死鬼

刘骜十九岁登基。他爹汉元帝死的那天,他跪在灵前哭了一场。哭完了,他站起来,问身边的太监:“父皇留下多少人?”

“回陛下,后宫三千。”

“都是我的了?”

“都是陛下的。”

他去了后宫。第一天翻了三个牌子。第二天翻了五个。第三天翻了七个。翻到第十天,他累了。他躺在榻上,问管事太监:“还有新鲜的没有?”

“陛下,宫里的都在了。”

“宫外呢?”

管事太监愣了。

“去找。”

管事太监跑了三天。跑了十几家王公府邸。他回来说:“陛下,阳阿公主府上养着一群舞女。最细的那个,腰像柳条。”

“带进来。”

赵飞燕进了宫。刘骜看了她一眼。

“能跳?”

“能。”

“跳。”

她跳了。她在鼓上跳。鼓面极小,她一只脚踩着,转了三圈。刘骜站起来。他走过去,伸手托住她的腰。她的腰在他掌心里。他一托,她整个人立在他掌上。

“你有多重?”

“回陛下,八十二斤。”

“再轻些。”

赵飞燕笑了。

“陛下让臣妾瘦到多少?”

“瘦到只剩骨头。”

第二天,他去看她。她正在吃饭。一碗粥。喝了三口。放下。

“怎么就吃这么点?”

“跳鼓上舞,不能胖。”

“胖了怎样?”

“胖了鼓就碎了。”

第三天,他去看她。她正在练舞。转了一百圈。他数着。数到一百。她停下来。气都没喘。

“你不累?”

“累。”

“累还跳?”

“陛下让臣妾瘦。臣妾不敢胖。不敢胖,就得跳。”

第四天,他去了。第五天,他去了。第六天,他去了。第七天,他没去。他在赵飞燕宫里待了三个月。看她跳舞。看她吃饭。看她睡觉。看她对着镜子描眉。她描得很慢。一根一根描。描完了转过头。

“陛下,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都好看。”

三个月零一天。他坐在赵飞燕宫里。赵飞燕在跳舞。他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他走出去了。赵飞燕停下来。她站在鼓上。鼓面还在晃。她站了很久。她没追。

刘骜回了自己的宫。他坐在案前。案上摆着葡萄。他吃了一颗。他把核吐出来。他看着那颗核。他想起赵飞燕的腰。细得像要断。他怕真捏断了。他松了手。

第二天,他去找赵飞燕。

“你妹妹呢?”

赵飞燕没哭。她坐在他腿上。

“陛下,臣妾有个妹妹。”

“比臣妾好看。”

“叫什么?”

“赵合德。”

“带进来。”

第二天,赵合德进了宫。那天晚上,刘骜没碰她。他只让她坐在灯下。他看她。看了一夜。灯油烧干了。管事太监进来添油。添了三回。刘骜没动。赵合德也没动。

天亮的时候,刘骜问她:“你困不困?”

“不困。”

“你冷不冷?”

“不冷。”

“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凉?”

“臣妾也不知道。”

刘骜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手。凉的。滑的。像摸在一块玉上。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这宫里,从今天起,只留她一个。”

管事太监低着头。

“那其他娘娘……”

“都撵走。”

“陛下,太后那边……”

“太后那儿我去说。”

那天之后,刘骜把后宫三千人全撵了。走的走。散的散。有的去了庵堂。有的回了娘家。有的投了河。

有一个姓陈的才人,走的时候跪在宫门口。她跪了半日。刘骜从她身边走过。她喊了一声“陛下”。刘骜没回头。她跪到天黑。最后是管事太监把她拖走的。

赵飞燕没走。她住在宫外。每天进宫看妹妹。看完就走。

“姐姐,你为什么不住进来?”

“我不住。我住进来,陛下就不看我了。”

“陛下现在也不看你。”

赵飞燕笑了。

“对。所以我更不住。”

赵合德看着姐姐的背影。她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回宫。刘骜在等她。

“你姐姐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陛下都要听?”

“不。就问问。”

赵合德坐到他旁边。她把手搁在他手背上。

“陛下。”

“嗯。”

“姐姐的舞,比我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看她了?”

“因为她不会像你一样。”

“像你一样什么?”

“像你一样凉。”

赵合德没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她把自己的手心贴在他的手心上。两只手。一只热。一只凉。

赵合德的手凉。刘骜第一次摸她的时候,手缩了一下。他摸了一夜。

“你冷吗?”

“不冷。”

“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凉?”

“臣妾也不知道。”

“以后我抱着你。”

刘骜开始每晚抱着赵合德睡。她身上凉,他身上热。他把她裹在怀里,像裹着一块冰。冰化了。他出了一身汗。他也不松手。

有一天晚上,赵合德说:“陛下,你身上热。”

“你身上凉。”

“那正好。”

刘骜笑了。

“对。正好。”

他抱着她。他问她:“你以前有没有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人配。”

刘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没人配。”

赵合德拿手贴着他的胸口。她的手凉。他的心热。凉手贴热胸口。他打了个哆嗦。他没躲。

“合德。”

“臣妾在。”

“你别走。”

“臣妾不走。”

“永远不走。”

“永远不走。”

有一晚,赵合德喝茶。茶是热的。她端着。等茶凉了。她才喝。刘骜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等热的时候喝?”

“太烫。”

“烫才好。暖身子。”

“臣妾不喜欢暖。”

“那你喜欢什么?”

“凉的。”

刘骜看着她。他把茶盏拿过来。他拿手捂着。捂了半天。茶还是凉的。他递回去。

“你捂不热的。”

“我知道。可我想试试。”

赵合德笑了。她把茶接过去。她喝了。凉的。

“好喝吗?”

“好喝。”

“为什么?”

“因为是陛下捂过的。”

刘骜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心口上。

“你手凉。”

“嗯。”

“搁这儿。我心热。”

赵合德的手贴着他的胸口。贴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凉的。

许皇后来找刘骜。

“陛下,臣妾……”

“你来干什么?”

“臣妾是皇后。”

“皇后?”刘骜看了她一眼。“我多久没去你那儿了?”

许皇后跪下了。

“陛下,臣妾知道陛下有了新人。臣妾不争。臣妾只求陛下,别废了臣妾。”

“不废?”

“臣妾愿意让位。”

“让位给谁?”

许皇后没说话。

“让位给赵合德?”

许皇后磕了个头。

“臣妾不敢。”

“你不敢?你不敢你今天来干什么?”

刘骜站起来。他走到许皇后面前。他低头看她。

“你回去吧。”

“陛下……”

“回去。”

许皇后走了。第二天,刘骜下诏。废许皇后。立赵飞燕为后。

许皇后接了诏书。她没哭。她只是问了一句:“陛下呢?”

“陛下在赵贵妃宫里。”

许皇后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她走回自己的宫。宫里已经空了。她的东西被搬走了。她坐在空荡荡的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去了长信宫。太后住的地方。她跪在门口。太后没见她。她跪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太后让人传话:“回去吧。你是废后了。”

许皇后走了。她去了城外一座庵堂。她剃了发。她当了尼姑。她没再回来。

刘骜知道了。他没说话。他正在赵合德宫里。赵合德坐在他腿上。

“陛下,许姐姐走了。”

“嗯。”

“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

“她跟了你这么多年。”

刘骜低头看赵合德。

“你让我去看她?”

“臣妾没让。臣妾只是说。”

“你就是让我去看她。”

赵合德不说话了。刘骜捏着她的下巴。

“你别跟我玩这个。”

“臣妾没有玩。”

“你玩了。”

赵合德的眼眶红了。

“陛下,臣妾只是想试试。”

“试什么?”

“试陛下还看不看别人。”

刘骜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了手。

“不看。”

赵合德笑了。她抱住他的脖子。

“陛下。”

“嗯。”

“陛下永远不看别人。”

“永远不看。”

赵合德把手伸进他的衣领。她的手凉。贴着他的脖子。他打了个哆嗦。

“合德。”

“臣妾在。”

“你的手凉。”

“陛下不喜欢?”

“喜欢。”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脖子上。

“就这样。别拿开。”

册后大典那天,刘骜没去。赵合德在宫里等他。等到日头偏西。

“陛下,姐姐的册后大典,你不去?”

“不去。”

“那是你姐姐。”

“是你姐姐。”

赵合德不说话了。刘骜把她拉过来。

“你姐姐坐后位,是你要的。我给了。你还想要什么?”

“臣妾什么都不要。”

“你什么都要。”

赵合德笑了。她把手贴在他脸上。凉的。

“陛下。”

“嗯。”

“臣妾要陛下天天来。”

“天天来。”

“永远来。”

“永远来。”

刘骜有一个儿子。许美人生的。孩子刚满月。刘骜没去看过。他忙着看赵合德。

赵合德坐在窗前梳头。他坐在旁边看。她梳一下,他看一眼。

“陛下,许美人生了个儿子。”

“我知道。”

“你不去看看?”

“不去。”

“那是你儿子。”

“我知道。”

“你真的不去?”

刘骜转过头。

“你想让我去?”

“不想。”

“那你问什么?”

赵合德放下梳子。

“臣妾怕陛下去了就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陛下的骨肉。臣妾没有骨肉。”

刘骜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他走过去。他蹲下来。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

“合德。”

“臣妾在。”

“我不去。”

“真的?”

“真的。”

可那孩子还在。许美人天天抱着他在宫里走。赵合德每天都能看见。她从廊下过,许美人从对面来。许美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裹在红布里。赵合德转过头。她走过去。她走了很远。她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许美人已经走远了。她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没让刘骜碰她。

“怎么了?”

“臣妾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心里。”

刘骜坐起来。

“你说。”

“臣妾没说什么。”

“你说。”

赵合德转过身。

“陛下,臣妾生不出孩子。许美人生得出。有一天陛下老了。许美人的儿子当了皇帝。臣妾怎么办?”

刘骜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臣妾没想怎么办。”

“你在想。”

赵合德不说话了。刘骜下了床。他穿上衣裳。他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去办。”

他去了许美人的宫。许美人抱着孩子。孩子刚满月。胖的。脸圆的。眼睛像他。刘骜看了一眼。他伸手。许美人把紧了。

“陛下……”

“给我。”

许美人跪下了。

“陛下,这是您的骨肉!”

“我知道。”

“陛下!”

刘骜没理她。他从她怀里把孩子抱过来。孩子哭了。热的。他抱着孩子出了门。许美人在后面喊。他没回头。他走到后花园。他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孩子。孩子眼睛像他。他把头转开。他拿手捂住了孩子的嘴。孩子的脸从热变凉。他松开手。孩子不动了。他把孩子埋了。埋在一棵树下。他站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孩子的口水。他拿袖子擦了擦。他回到宫里。赵合德还在等他。

“行了。”

赵合德抬起头。

“陛下……”

“别哭了。没了。”

赵合德不哭了。刘骜坐到她旁边。他拉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握着。捂了半天。捂不热。

“合德。”

“臣妾在。”

“我手脏了。”

赵合德低头看他的手。她的手覆上去。

“臣妾替陛下洗。”

她端了一盆水。她给他洗手。她的手在水里。他的手在水里。两只手握在一起。她的手凉。他的手更凉。

洗完了。赵合德拿布给他擦手。擦干了。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陛下。”

“嗯。”

“干净了。”

刘骜看着她。她的脸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东西贴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凉。

刘骜四十岁那年,有一天早上他想起床。他撑着胳膊。撑了一下。没撑起来。他又撑了一下。还是没撑起来。赵合德醒了。

“陛下。”

“没事。起猛了。”

他又撑了一下。胳膊在抖。赵合德扶住他。她把他扶起来。他的腿软。她抱着他。

“陛下累了。”

“不是累。”

“那是什么?”

刘骜没说话。他看着她。她的皮肤还是白的。还是滑的。还是凉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抖。

“合德。”

“臣妾在。”

“我抱不动你了。”

“臣妾抱陛下。”

赵合德把刘骜抱住。刘骜靠在她怀里。他闻到她的香。她的香像冬天的水。冷的。他闭着眼。

“合德。”

“臣妾在。”

“我不想死。”

“陛下不会死。”

“我会。我爹死了。我爷爷死了。我都会死。”

赵合德没说话。她低头看他。刘骜的眼睛睁着。眼珠子不动。他盯着天花板。

“合德。”

“臣妾在。”

“有什么办法没有?”

“什么办法?”

“让我再撑几年。”

赵合德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让人去找药。”

“什么药?”

“春药。”

刘骜笑了。

“春药?”

“嗯。”

“管用吗?”

“听说管用。”

“那就去找。”

赵合德让人去找。找了三天。找到了。叫“慎恤胶”。一粒一粒,红的。像小珠子。

赵合德拿了一粒,放在掌心。

“陛下,一粒就够了。”

“一粒?”

“嗯。听说一粒能撑一晚。”

“那两粒呢?”

“两粒能撑两晚。”

“七粒呢?”

赵合德没说话。刘骜看着那碗药。红红的。像血珠。

“先拿一粒来。”

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粒。第二天早上他醒了。他坐起来。他伸了伸胳膊。他觉得还行。

“合德。”

“臣妾在。”

“这药管用。”

“嗯。”

“明天再吃一粒。”

刘骜第一次吃了一粒。那天晚上,他在赵合德身上待了半个时辰。

第二天,他吃了一粒。

第三天,他吃了一粒。

第四天,他吃了一粒。

第五天,他吃了两粒。

第六天,他吃了三粒。

到第七天。

“合德。”

“臣妾在。”

“把七粒拿来。”

“陛下,太多了。”

“不多。”

“七粒。”

“七粒才够。”

赵合德不说话了。她把那碗七粒端过来。刘骜看着那碗。红红的。七粒。

“陛下。”

“拿来。”

赵合德把碗递过去。刘骜全吞了。

他身上热的。像火烧。她身上凉的。像冰。冰火碰在一起。刘骜吼了一声。他把她拉过来。他开始动。一动就是半夜。

赵合德被他压在身下。她没叫。她只是看着他。看他头上的汗。一滴。两滴。滴在她脸上。

她伸出手。她替他擦了擦汗。

刘骜动了很久。然后他停了。他趴在她身上。喘气。喘得很粗。

赵合德推了推他。

“陛下。”

没动。

“陛下。”

还是没动。

赵合德把他翻过来。他的脸白了。嘴唇紫了。裤子湿了。她摸他的鼻子。没气了。

赵合德把手收回来。她坐起来。她看着他的脸。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那天她进宫。她站在灯下。他看她。看了一夜。他一句话没说。

她说:“陛下。”

他应了。

她说:“臣妾叫赵合德。”

他笑了。

“我知道。”

现在他笑了。他的脸白了。嘴唇紫了。可他嘴角是弯的。像还在笑。

赵合德把手伸过去。她摸了摸他的嘴角。

“陛下。”

她叫了一声。

“陛下,你还在笑。”

她把手收回来。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脸已经凉了。两只手。一只凉。一只更凉。

她低头看那碗药。碗空了。他吞了七粒。一粒不剩。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药瓶还在。她倒出一粒。红的,像血珠。她拿起来。放在掌心。攥了一夜。

天亮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打开门。外头站着管事太监。

“陛下驾崩了。”

管事太监跪下了。

“娘娘节哀。”

赵合德没说话。她关上门。她走回床边。她坐在床边。她看着盖着脸的刘骜。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拿起梳子。她梳头。她梳得很慢。一根一根梳。她梳完了,转过头。

“陛下,好看吗?”

没人应。

她把梳子放下。她走到窗前。窗外有雪。她看了一会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脸还是白的。还是滑的。还是凉的。她笑了。

太后派人来了。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嬷嬷站在门口。

“太后说了,请赵贵妃自便。”

“自便?”

“太后说,赵贵妃是聪明人。”

赵合德笑了。

“太后要我死。”

“太后没说。”

“太后没说,你说了。”

嬷嬷低着头。

“娘娘。”

赵合德没理她。她走到床边。她拿起刘骜的手。她把那粒红丸放在他的手心。她合上他的手指。

“陛下。”

她叫了一声。

“这粒给你。”

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拿起一条白绢。她搭在梁上。她搬了凳子。她站上去。她把白绢套在脖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刘骜。

“陛下。”

她叫了最后一声。她把凳子踢了。

白绢勒紧了。她的脸更白了。她的嘴唇紫了。她的手垂下来。凉的。

嬷嬷站在门口。她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她对外头的人说:“娘娘去了。”

赵飞燕来的时候,赵合德已经吊了一天。她跪在赵合德脚下。

“妹妹。”

没动。

“妹妹。”

还是没动。赵飞燕站起来。她把白绢解了。她把赵合德抱下来。她抱着她。她走了。

赵飞燕把赵合德埋在城外一座山上。她站在坟前。她站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刘骜那天。那天她在鼓上跳舞。他在下面看。她跳完了。他站起来。他托住她的腰。他说,你有多重。她说,八十二斤。他说,再轻些。她笑了。

她笑了。

“陛下。”

她叫了一声。

“陛下,臣妾当时应该再轻些。”

她走了。下山的时候,雪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坟上盖着雪。白的。她妹妹也是白的。她走了。再没回来。

赵飞燕回到宫里。宫里空了。赵合德的宫空了。刘骜的宫空了。她走到刘骜的宫门口。门关着。她站在门口。

“陛下。”

她叫了一声。

“陛下,臣妾想跳舞。”

没人应。她站了一会儿。她走了。

她去了宫外。她住进一座小屋里。小屋在城外。屋后有一棵柳树。她每天坐在柳树下。她看柳条。柳条细。像她的腰。她摸了摸自己的腰。腰粗了。

“我老了。”

她说了一句。她停住了。

她屋里有一只玉碗。是赵合德用过的。她从宫里带出来的。碗是凉的。她每天摸一遍。摸着摸着。碗就热了。是她手热了。她想起赵合德。赵合德的手总是凉的。她摸了一辈子凉手。最后自己也凉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姑娘路过。她敲门。赵飞燕开了门。姑娘问她:“你是赵飞燕?”

“是。”

“你真的是赵飞燕?”

“是。”

“那个在鼓上跳舞的赵飞燕?”

“是。”

“你怎么住这儿?”

赵飞燕没说话。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老了。皮皱了。她笑了。

“我跳不动了。”

姑娘走了。赵飞燕关上门。她坐回窗前。窗外有雪。她看着雪。她想起刘骜。她想起他抱着赵合德的样子。她想起他摸赵合德的皮肤。她想起他说,再轻些。她笑了。

“陛下。”

她叫了一声。

“陛下,臣妾跳不动了。可臣妾还能瘦。”

她真的瘦了。她一天只吃一顿。一顿只喝半碗粥。她瘦了。瘦到皮包骨头。她站在镜子前。她看自己。她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她不敢再看。

宫里人走空了。有一个宫女没走。她姓孙。

她入宫那年十四岁。分在洒扫班。每天扫院子。先扫前殿。再扫后殿。再扫廊下。扫完了,太阳出来了。她靠着柱子歇一会儿。再扫。

后来前殿空了。后殿空了。廊下空了。她还在扫。她扫刘骜的宫。床空了。她扫。她扫赵合德的宫。人空了。她扫。她扫赵飞燕的宫。妆台空了。她扫。

扫到第三年,宫里只剩她一个。她扫完前殿,去扫后殿。扫完后殿,去扫廊下。扫完廊下,她坐在台阶上。台阶凉。她坐一会儿。站起来。接着扫。

有一天她扫到刘骜的寝殿。案上有一只玉碗。碗上落了灰。她拿起来。她擦了擦。碗是凉的。她擦了又擦。碗还是凉的。她把碗放下。她走出去了。

第二天她又来扫。碗还在。她又擦了一遍。碗还是凉的。

第三天她又来。她拿起碗。她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赵合德。她没见过赵合德。她只听说过。说赵贵妃的手凉。说陛下最喜欢她的手。她摸了摸碗。她自己的手也凉。她把碗放回去。

她继续扫。扫到老。扫到头发白了。扫到腰弯了。扫到拿不动扫帚了。她还扫。拿手捡。捡一片叶子。捡一片灰。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扫帚比她高。她攥着。像攥着什么东西。

赵飞燕死的时候,是冬天。

她死在那个小屋里。床上。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过了好几天,有人来收房租。推开门。她已经硬了。脸是白的。她的嘴也张着。手伸向窗户的方向。窗外有雪。她眼睛睁着。

收房租的人把她拖出去。埋在城外乱葬岗。坟头很矮。没碑。过了几年,乱葬岗平了。盖了房子。没人知道她埋在哪。

后来有人写了一首诗。写赵飞燕。写她掌上舞。写她瘦。写她美。写她废了许皇后。写她妹妹进了宫。写刘骜死在赵合德肚皮上。

诗写得极好。可诗里漏了一样:赵飞燕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玉碗。碗是凉的。她的手也凉了。两只凉东西攥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碗,哪个是手。

又过了很多年。

有人在茶馆里说书。说袁术。说蜜水。说刘骜。说赵合德。说赵飞燕。说掌上舞。说七粒药。说杀子。

说书人讲完了。他拍了一下醒木。他喝了一口茶。他走了。

听众散了。茶馆关门了。街上的风继续吹。

有个小孩在路边唱一支歌。唱的是:“掌上舞,七粒药。赵家姐妹真绝色。刘骜痴,刘骜笑。死了还在笑。”

风把歌声吹远了。

又过了很多年。

有一个人路过长安。他走进一座空宫。宫里没人。他走到一间寝殿前。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殿里空荡荡的。一张床。一张案。一只博山炉。炉里的灰冷了。

他走到案前。案上有一只玉碗。碗里什么都没有。碗是凉的。他拿起来。他看了一会儿。他放下。

他走到床前。床上什么都没有。他坐下来。他坐了一会儿。他躺下来。他躺在刘骜躺过的床上。

他躺了一会儿。他坐起来。他站起来。他走出去。他关上门。

他走出宫门。他走到街上。街上有人。有人卖饼。有人挑水。有人吵架。有人笑。

他走过去。他继续走。他走了很远。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

有个小孩在路边唱一支歌。唱的是:“掌上舞,七粒药。赵家姐妹真绝色。刘骜痴,刘骜笑。死了还在笑。”

他听着。他走过去。他继续走。

他走到城外。他经过一座山脚。山脚下有一间小屋。屋前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看见过路人。她问:“你从宫里来的?”

“是。”

“可见到一只玉碗?”

“有。案上搁着。”

她笑了。

“那只碗凉了那么多年,终于不凉了。”

他说不出接什么。他走了。走远了回头。老妇还坐在屋前。

他继续走。他走到一条河边。他停下来。他蹲下去。他捧了一捧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他站起来。他继续走。

(刘骜篇·痴死鬼·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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