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恺·贪财好色
洛阳。金市东街。日头从西边斜过来,把两根石柱的影子拉得老长。王氏府门前,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条糖龙。龙爪龙须,清清楚楚。
十岁的王恺从门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走到老头面前,站住了。
“多少钱。”
“回公子,五文。”
“买了。”
随从摸出五文,丢在老头摊上。王恺从老头手里接过糖龙,看了一眼。手一松。糖龙摔在地上,碎成三截。
“公子,这……”
“我不要了。”
他转身进门。随从跟在后面。大门合上了。老头蹲下去,把碎糖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塞进嘴里。嚼得极慢。
门后头,王恺站在影壁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看了一会儿,扭过头。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那天夜里,王恺没睡。天快亮时,他叫人把街上卖糖人的都喊来。日头刚出,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一人手里一团糖。王恺坐在廊下,披着一件旧袍子,脚上趿着鞋。
“捏龙。一人一条。”
糖龙一条一条摆在案上。红亮亮,甜丝丝。王恺站起来,走到案前。他拿起一条,看了一眼。扔了。又拿起一条。又扔了。七八条全扔完了。卖糖人的跪了一地。
“滚。”
人走了。王恺踩着一地碎糖回屋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买过糖人。
散骑常侍府。正堂。烛火通明。酒席摆了三桌。几个乐工在堂下吹笛弹瑟。王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金锭。
一个乐工吹完一曲,上前行礼。王恺从盘中取出一匹绢,随手丢过去。
“赏。”
乐工接住,跪谢。旁边一个幕僚凑上来:“主公今日好兴致。”
“我赏他,是为自己痛快。他要谢,便谢我今日高兴。”
幕僚笑了。王恺端起酒盏,喝了一口。他看了眼堂下那乐工低头时颈子那道弧线,没说话。他移开目光,又取了一匹绢,朝另一个乐工丢过去。
“你也赏。”
满堂笑声。隔壁桌上,几个宾客正在低声说话。一个说:“王公这赏法,够我家吃三年。”另一个说:“你懂什么。王公家底,十辈子都吃不完。”王恺听见了,没回头。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口饮尽。
酒过三巡。一个幕僚凑近王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主公,石崇那几棵珊瑚,小的打听着了。是从荆州运来的。他手底下有个姓周的,专管这个。”
王恺端着酒盏的手停了停。
“荆州。”
“是。”
“他一个荆州参军,哪来那么多珊瑚。”
“小的听说,他在荆州那几年,码头上的货,十船有七船要过他手。”
王恺放下酒盏。他看了那幕僚一眼。
“你去,把他那个姓周的给我打听清楚。哪儿人,什么出身,家里几口人。”
幕僚应声退下。王恺又端起酒盏,朝着满堂宾客举了举。
“喝。”
后堂。夜。烛火只剩一盏。王恺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单子。
石崇站在对面。
“这单子,比我府上原来的账,多了三成。”
“是。多出来的,是原来漏的。我没替你多收,是替你堵了漏。”
王恺把单子放下。他端起茶盏,茶是凉的。他没让人换。他盯着石崇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对。我敢握。可我这手,是别人给的。你那手,是自己长出来的。这,我认。可我认了,不代表我不想要你那些东西。”
石崇没说话。
王恺把那口凉茶咽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院子里,几个仆役正在搬东西。一个仆役抱着个箱子,箱子角磕在门框上,他骂了一声。王恺看了他一眼。仆役吓得跪下了。王恺没理他,转回身来。
“你回吧。”
石崇走了。王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月门。他回了案前,拿起那张单子,又看了一遍。三成的数。他翻过单子,背面是空的。他提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搁下笔,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袖中。
王恺府。后花园。日头正中。七八个工匠站在廊下。王恺坐在一把大椅上,手里拿着一张图。
“紫丝布步障。四十里。从府门一直铺到金市东口。”
工匠头儿上前一步:“主公,四十里紫丝布,府里库中不够。”
“去买。洛阳买不着,去外地买。”
“是。”
工匠头儿退下了。管事上前。
“主公,石崇那边,听说也在做步障。用的是蜀锦。比紫丝布贵。”
王恺把图搁在膝上。
“他做多长。”
“还没打听着。只说也在加紧。”
王恺站起来,把图丢给管事。
“那就做五十里。比他多十里。”
管事接过图,退了两步,又停下。
“主公,若他做得更长呢。”
王恺看了他一眼。
“那就再加。”
管事走了。王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工匠。他们正在丈量地面,一个人拉着绳,另一个人钉桩。绳绷得笔直。王恺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王恺府。书房。案上摆着一个木匣。匣里是那棵碎了的御赐珊瑚。王恺坐在案前,把碎珊瑚拿出来,放在手里。碎口硌手。
管事进来。
“主公,石公那几棵珊瑚,小的已托人去打听了。市面上买不着。”
“再去。”
“主公,府里银钱……”
“吃紧便吃紧。我这一辈子,没自己挣过一文。还不能自己花一回?”
管事退下了。王恺把碎珊瑚收回匣中,搁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几棵新移的树,叶子还没长齐。
第二日,管事又来了。
“主公,小的打听着了。石公那几棵珊瑚,不是市面上买的。是他从荆州带回来的。据说是从岭南商人手里截的。他没花几个钱。”
王恺站在窗前,背对着管事。
“截的。”
“是。他在荆州管码头,凡有奇货过关,先过他手。好的自己留下,次的上账。”
王恺转过身来。
“那姓周的呢。”
“姓周的叫赵三,原在荆州码头当差,后来跟石公到了洛阳。如今管着金谷园的库房。那几棵珊瑚,就是他经手的。”
王恺走到案前,从袖中摸出那张单子,放在案上。他看了半晌。
“你去,把那个赵三给我请来。不要惊动石崇。”
“是。”
管事退下。王恺把碎珊瑚从匣中取出,又放回匣中。他关上匣盖,手指在盖上停了一会儿。
三日后。王恺府。偏厅。赵三站在堂下。四十来岁,身上穿得干净,手上茧厚。王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金锭。
“你叫赵三。”
“是。小的赵三。”
“你在金谷园管库房。”
“是。”
“石崇那几棵珊瑚,是你经手的。”
赵三犹豫了一下。
“是。”
王恺从盘中取出一锭金,搁在案上。
“这一锭,够你一家吃三年。你告诉我,石崇在荆州还截过什么。”
赵三看着那锭金。他没动。
“主公,小的若是说了,回去没法交代。”
“你不用回去。”
赵三抬起头。
“主公的意思是……”
“你留在我府里。石崇那边,我替你说话。”
赵三想了很久。他看了看那锭金,又看了看王恺。
“主公,石崇手里,不光有珊瑚。还有明珠、犀角、象牙、玛瑙。都是从岭南、交州过来的。他有一本册子,叫‘奇物册’。记着每一件的来历和去处。那册子锁在金谷园库房的暗格里。”
王恺站起来。
“册子的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小的和石公本人。”
王恺把那锭金推过去。
“拿着。从今日起,你在府里管珍玩库。石崇那边,我自有安排。”
赵三接过金锭。他跪下磕了个头。王恺挥手让他退下。他坐回椅中,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金谷园。石崇宴客。满堂宾客。堂中摆着六棵珊瑚,三尺多高,红得发暗。王恺坐在客席上,面前摆着一棵珊瑚,两尺,宫里赐的。
石崇走过来。
“王公,你那个‘御赐’的,说实话,成色一般。我那几棵,随便一棵都比它好。”
满堂人都看着。王恺手心里全是汗。他面上笑着,拿起铁如意,在那棵御赐珊瑚前比了比。
“王公,你信我这铁如意能一下敲碎它吗?”
铁如意停在空中。满堂都屏住了气。王恺停了一会儿。他把铁如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石公大手笔。”
满堂笑起来。王恺也跟着笑。他端起酒盏,朝石崇举了举。石崇也举了盏。两人隔着满堂的宾客,各自饮尽。
酒席散后,王恺坐上马车。车帘放下来。他坐在黑暗里,手搁在膝上。右手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车到了府门口,他没动。车夫在外头等了一会儿。
“主公,到了。”
他掀帘下来。进府,穿过前堂,径直去了书房。他点了一盏灯,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一个空匣。他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金谷园。后堂。夜。石崇与王恺对坐。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酒。没有旁人。
“王公今日来,不是为喝酒吧。”
“我来看看你那几棵珊瑚。”
石崇站起来,引他到堂中。六棵珊瑚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王恺一棵一棵看过去。他伸手,在第一棵上摸了一下。又摸第二棵。摸到第三棵时,他停住了。
“这棵,成色最好。”
“王公好眼力。这棵是岭南来的。我在荆州截的。”
“你截了多少。”
石崇没答。他走回桌边,倒了杯酒。
“王公,你府上那些东西,也不差。”
“我那些,是别人送的。你这些,是自己截的。不一样。”
石崇把酒递给他。王恺接过来,没喝。他看着那棵珊瑚。
“我认了。你比我强。可我不服。”
石崇笑了一下。
“服不服,不打紧。你府上那棵御赐的,还摆着么。”
“碎了。”
“碎了还收着?”
“收着。”
石崇没再问。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恺把酒喝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了。”
石崇送他到门口。外头月光很白,照在院子里的珊瑚上。王恺站了一会儿,走了。
金谷园。库房。夜。石崇站在暗格前,手里拿着那本奇物册。他翻开一页,看了看,又合上。老周站在门口。
“大人,赵三三天没回来了。”
石崇没抬头。
“他去了王恺那儿。”
“大人知道。”
“他去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那册子……”
“他只知道暗格的位置。他不知道暗格的锁换了。”
石崇把奇物册放回暗格,关上。他转过身来。
“王恺要那本册子。可他不知道,册子上的东西,我早就散出去了。他拿到册子,也只能看见一串名字。东西,早没了。”
老周上前一步。
“大人,要不要把赵三……”
“不必。他去了王恺那儿,便由他。王恺以为捡了个便宜。让他捡。”
石崇走出库房。外头月亮很白。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珊瑚。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棵。
“这棵,也散了吧。”
老周没说话。石崇回了楼里。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王恺府。书房。案上摊着那本奇物册的抄本。王恺一页一页翻。他翻到珊瑚那一页,停住了。
“这棵,他散给谁了。”
赵三站在一旁。
“小的不知道。他只说散了。”
王恺合上册子。他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几棵比石崇差的珊瑚还立在廊下。他看着那几棵珊瑚。
“他散。我也散。”
管事进来。
“主公,府里那几棵珊瑚,有人出高价。”
“不卖。”
“主公……”
“我说不卖。他石崇散他的。我王恺偏要留着。他不要的东西,我偏要。”
管事退下。王恺把册子搁在案上。他看着那几棵珊瑚。风从窗缝里进来,珊瑚叶子沙沙响。
旧宅。堂上。王恺坐在椅中。一个老仆进来。
“主公,石公家的消息。绿珠跳楼了。家产全抄了。珊瑚碎了一地。”
王恺没说话。过了半晌。
“他那些东西,真他娘好看。”
又过了半晌。
“珊瑚碎了,倒可惜。”
他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风从堂外灌进来,珊瑚叶子沙沙响。
老仆站在一旁,等了等,又道:“主公,外头传,石公临刑前喊了一句。”
“什么。”
“奴辈利吾家财。”
王恺睁开眼。他看了老仆一眼。他笑了一下。那笑极短。
“他这辈子,临死才说了一句真话。”
他顿了顿。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我也是。”
旧宅。书房。王恺从匣中取出碎珊瑚,一片一片摆在案上。一个随从进来。
“主公,街上糖人,还要么?”
“要。捏龙的。”
随从去了。王恺继续摆碎珊瑚。摆完,数了数。十七片。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几棵比石崇差的珊瑚还立在廊下。他伸手摸了摸。笑了。
随从回来了。糖人化了半边,黏在纸上。王恺接过来,看了一眼。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了。
“还是那个味。不是我要的。”
他把糖人搁在案上。糖人慢慢化开,黏成一团。他没再管。他靠回椅中,望着院子里那几棵珊瑚。风又来。珊瑚叶子响。
他坐了很久。日头从西边落下去,又从东边升起来。他没叫人掌灯。天暗透了,他还在坐着。院子里那几棵珊瑚,渐渐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黑影。
他闭上眼。
书房案上,那十七片碎珊瑚还摊着。匣子空着,搁在一边。糖人化完了,只剩一张黏糊糊的纸,粘在案上。风吹进来,纸角动了动,没飞起来。
王恺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