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期日这天,城北一根火苗都没有。
我坐进调度室的时候是早上八点,三块屏全开着。冷火感应:无。频率库曲线:平稳。举报热线:三条,全是昨晚的存量,还没甄别完。
没有针。没有焦痕。没有那丝冷。
林娜早上发来一条微信:"你们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今天滑梯上一个小孩问我,超人的工资多少,我说不知道,他说他知道,比园长高。"我回了个"没事,等着下班"。这句话半真半假,我连自己都骗不过。
全城绷了一天。方岩把城北老商场的布控又加了两个组,陆研究员的人把冷柜看了三遍,回来汇报说"连库房的锁都换了",换完又觉得不放心,把钥匙揣自己兜里了。甄别组姑娘泡了第五杯咖啡,说今天这安静"跟大年三十下午似的,谁都不敢先动筷子"。
我说别等了,他不来。
"你怎么知道?"方岩问。
"他的话是三天。"我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直的线,"他这种人,说过的话不会提前,也不会作废。"
下午四点,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开始怀疑自己判断错了——这念头刚起来半个钟头,就被打脸了。
十八点零三分,城东。
第一个报警进来的时候,甄别组姑娘的声音还是平的,念到一半突然拔高:"东城,登记在册觉醒者住所起火——白天刚被邻居围过门那个!"
我红线甩过去。热的,有火系能量,但小,散,慌。紧接着,第二处,城北,物流站。第三处,城南,超市。第四处、第五处、第六处——
十分钟,六个点,同时烧。
接警台炸了。这回不是饺子和瓶盖,是"觉醒者集体行动""他们开始报复了"。直播画面一个比一个清晰:着火的门面、烧黑的车、往火里泼东西的黑影。城北物流站那路直播,黑影泼完油还回头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比划了半天没人看懂,弹幕里已经有人开始刷火箭。
"六个方向,我一根线。"我把双手按在桌上,"排优先级,我顺一个。"
"先说真的假的。"
我闭眼,一根线从头到尾犁了一遍。
"五个是假的。"我说,"汽油,泼了就跑,没有火系能量。第四处那个火苗蹿两米高,底下连点温度余量都没有——发报机都比它热。动作片都拍不了这么假。"
"真的呢?"
"东城那处。"我顿了一下,"真火,但也不是袭击。"
我把看到的说出来:那家登记火系,被举报过三次,白天刚被邻居堵了半天门,晚上家门玻璃被人砸了,满地碴子,泼过汽油。火起来的时候他老婆孩子还在里屋,他往外跑,整个人带着火——是被点着的,不是他去点人。
"画面里他裹着火往人群方向跑,"甄别组姑娘小声说,"已经剪出去了。标题叫'觉醒者喷火袭击居民'。"
"他不是袭击,他是逃命。"
"我知道。"方岩盯着大屏,"突击组几支?"
"三支。"
"东城一支,城北一支,城南超市人最多,也放一支。"方岩说,"剩下三处,消防先顶。"
"城北物流站是假火。"我说。
"我知道是假火。"方岩已经往门口走,"但全城直播都对着它。今晚火是烧给谁看的,比火大不大要紧。"
我站起来,想跟东城那组。
"坐下。"他头也没回,"处分单上写的什么?"
"暂停独立作业,两人同行。"
"今晚没有第二个人能陪你跑六个火场。"他拉开门,走了半步又停住,"再说,全城的镜头都在拍火。你裹着火烧进哪个镜头里,都等于替他把第七把点了。"
门关上了。我坐回去,这把椅子今晚像钉子钉的。
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不是这六把火。
是第七个方向。
第五处报进来的时候,我掌心里那个东西,动了。
白芯。
它已经三天没动静了。不呼吸,不蠕长,蜷在红线正中间,跟死了似的。就在刚才——城南超市那通报警念到一半——它醒了。
不是长。是挣。
它朝着城北偏东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拽我的红线,像狗闻见了饭。我试着把注意力挪开,它就轻轻顶一下;挪回来,它就安静。再挪过去,又顶。不重,但很执着,跟小孩拽大人袖口要吃的似的。
那个方向没有任何报警,没有焦痕,没有冷火余温——至少我的红线探不到。
可它闻得到。
我顺着它的方向悄悄推了推感应。极淡,极远,一缕,在疾控那栋楼附近——技术组所在的楼,放冷柜的那栋楼。今天下午刚换锁的那栋楼。
冷柜里存着全城觉醒者的体液样本。存着频率库的种子。
我张了张嘴,话到嗓子眼,咽回去了。
说了会怎么样?我说"我体内有个东西指着疾控方向",方岩第一句话就是"什么东西"——然后我就得解释白芯,解释它自己吃东西,解释我瞒了它四天。
"待归类·按最高风险管。"处分单就贴在我隔板上,编号0001。库里没有我的栏,那我体内的东西,就更没有它的栏。
我把那缕方向记死在脑子里,一个字没报。
这回不光是怕处分。是我隐隐觉得,白芯认得那缕冷——比我的红线认得深。它朝那边饿的样子,不像发现了敌人。
像闻见了同类。
六个火点,后半夜全灭了。
伤七个人,都是烧伤,没死人。东城那家四口被转移安置,男主人裹着毯子坐在急救车上,一直在问一句话:"我登记了,为什么还烧我家?"
没人答他。
凌晨两点,调度室的人走光了,大屏还亮着。热搜前十占了七个,全带"觉醒者"三个字。第三条是那段十七秒的视频:一个裹火的人影从烧黑的家门里冲出来,人群尖叫。
配文只有一句:他们动手了。
《觉醒者管理条例(草案)》听证会,官方推送弹出:应社会各界的强烈呼声,提前至本周五。评论区二十万条,高赞第一是四个字:早该管管。
刷到一条配图:某小区门口挂出横幅,红底白字,"外来人员请主动出示登记标识"。比文具店那张手写的专业多了,印刷体的,连尺寸都像量过。
"他没食言。"我盯着屏幕,"三天,第四天,桌子响了。"
韩烈在提审里说过,那个人不是要躲,是要掀桌子——造一场大的,让所有觉醒者跟着他一起变成塞不进去的人。当时我以为是句狠话。
原来他说的是日程表。
我摸出手机想给林娜发条消息,打了一半又删了。兜里她给的暖宝宝早就凉透了,跟我的手一个温度。
方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手里捏着张纸。
"省厅那边,"他说,"老周招供的录音破完了。有一段底噪,反复出现。"
"什么内容?"
"一句话。"方岩把纸放在桌上,"'到日子了,就都省了。'"
调度室很静。大屏上六个火点的红点挨个熄灭,只剩城北方向,还亮着一个我私记的、没报的坐标。
"明天上午,"方岩说,"提审韩烈。"
"为什么是他?"
"六把假火,一把真火,一把还没烧的。"他看着城北那个方向,"全城只有一个人,从里头懂他。"
我掌心摊开。白芯朝着疾控那栋楼,安安静静,麦粒大,饿着。
第七把火没点。
他存着。
(第9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