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南风·贪财好色
一
洛阳宫城的西边,有一片旧仓。仓是前朝留下的,墙皮剥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土坯缝里长了草,草是枯的,风一吹,簌簌地掉渣。仓里堆着废旧的铜器、铁器、陶器,都是宫里替换下来的。她蹲在仓门口,用手把铜器上的灰往下掸。掸完一件,码一件。码成一小堆,又码成一大一小两堆。
“南风。”
她爹从外头进来,站在仓门口。袍角上沾着泥,手里提着一壶酒。“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分东西。”
“分东西做什么?”
“这堆是爹的。这堆是娘的。这堆是我的。”
她爹没接话。仓里传来她两个哥哥翻东西的动静。铜器碰铜器,叮叮当当的。她大哥的声音从里头透出来:“这块铜,足有十斤。爹,卖了能换不少钱。”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仓里。两个哥哥正把铜器往筐里装。大哥手里攥着一块方铜,二哥正往筐里塞一个铜壶。
“大哥。”
“你回屋去。”
“那块铜,是前朝的礼器。上头有铭文。”
“有铭文怎么了?”
“有铭文,就是古董。当废铜卖,不值钱。”
大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铜。铭文斑驳,确实看不清了。
“当古董卖,卖给谁?”
“卖给那些收古董的人。他们认得铭文。一块有铭文的铜,能卖三倍的价。”
大哥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二哥也停了手,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蹲在仓里,看了三年了。”
大哥把那块铜搁下。二哥也把铜壶搁下。
“行。你来分。”
她蹲下来,把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分了三堆。一堆是铜器,一堆是铁器,一堆是陶器。铜器里又分了三等:有铭文的,无铭文的,破了的。铁器分了两等:能用的,不能用的。陶器分了三等:完整的,有裂的,碎了的。
分完了,她站起来。
“铜器,有铭文的,送古董铺。无铭文的,当废铜卖。破了的,熔了,铸新器。铁器,能用的留,不能用的回炉。陶器,完整的留,有裂的装粮,碎了的垫路。”
她爹站在仓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酒壶搁在脚边,没喝。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看会的。”
“看谁?”
“看仓里的人。看他们怎么分东西,怎么卖东西。看多了,便会了。”
她爹把酒壶提起来,抿了一口。“你比你两个哥哥强。”
“强有什么用。我是女子。”
她爹没接话。她转身回屋。经过院子的时候,她看见地上有一片瓦。她捡起来。瓦是灰的,边缘碎了,中间有一道裂口。她把瓦举到日光下看。看了一会儿。揣进袖口。继续走。
“南风。”
她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帕子角上绣了一朵半枯的兰。
“娘。”
“你爹又喝酒了?”
“喝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让我分仓里的东西。”
“你分了?”
“分了。”
“分得好不好?”
“好。”
她娘没接话。她走到她娘面前,把那片瓦从袖口里摸出来。
“娘,你看这片瓦。”
“瓦有什么好看的?”
“它有裂口。可它没碎。它裂了,还在。”
她娘看着那片瓦。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瓦推回来。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着。”
她揣回袖口。走进屋。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案,一把椅子。案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短了。她拿剪子剪了剪。火苗跳了一下。她坐在案前。把瓦搁在案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瓦搁回袖口。躺下。闭上眼。
窗外有风。风把仓那边的铜器吹得叮当响。她听着那声音。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了。
二
她十六岁那年,宫里来人了。
那天她正在仓里点铜器。铜器一件一件码在架子上。有铭文的搁最上面,无铭文的搁中间,破了的搁底下。她拿一本旧册子,一件一件对。对到第三排,一个宦官走进来,站在仓门口。宦官穿青袍,腰上系带,下巴光溜溜的。
“谁是贾家的女儿?”
她站起来。“我是。”
宦官打量她。矮,黑,眉毛粗,鼻子塌。宦官皱了一下眉头。
“你就是贾南风?”
“是。”
“宫里要选太子妃。你爹替你报了名。”
“我爹替我报的?”
“是。你爹说,你识字,会算账,懂库务。”
“我爹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她没接话。宦官站了一会儿,走了。她坐在仓里,把那块方铜又翻出来。看了一会儿。揣进袖口。回屋收拾包袱。包袱很小。几件旧衣裳。一块方铜。一片瓦。她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块旧帕子。
“南风。”
“娘。”
“宫里不比家里。你去了,要小心。”
“我知道。”
“你爹替你报名,是想要一份彩礼。你别恨他。”
“我不恨。”
“你恨谁?”
“我不恨谁。我只是知道,从今天起,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她娘把那块旧帕子递过来。“带着。”
她接了。帕子是凉的。她揣进怀里。背上包袱,出了门。马车在门口等着。车是青篷的,拉车的马瘦,鼻子里喷着白气。她上了车。车走了。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她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她爹站在仓门口,手里攥着酒壶。她放下帘子。手伸进包袱,摸到那块方铜。还在。
车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到了洛阳。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城门很高。街很宽。人很多。她放下帘子。车继续走。走到宫门口,停了。
“下来。”
她下了车。宫门开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很重。她没回头。
领路的太监走得快。她跟在后面。穿过两道宫门,又穿过一道长廊。长廊两边挂着旧画。画上落了灰。她一边走,一边看。看完了,她低头。脚下的砖是新铺的。缝隙里嵌着灰浆。她踩过去。灰浆没干。鞋底沾了一层白。
三
太子司马衷,是个傻子。
她进宫第一天就听说了。太监们背后叫他“傻子太子”。她不信。她坐在东宫的偏殿里,等着见他。等了半日,他来了。十六七岁,瘦,眼睛不大,嘴角挂着口水。他穿着太子的常服。衣裳是好的。可领口没系正。他看着她。
“你就是贾南风?”
“是。”
“你长得不好看。”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长得好看不好看,不是我能选的。来不来,也不是我能选的。”
司马衷没接话。他围着她转了一圈。转完了,停下来。
“你会什么?”
“识字,会算账,懂库务。”
“算账?算给朕看看。朕这个月的用度是多少?”
她翻开案上的账本。看了一眼。
“陛下这个月的用度,记的是三百贯。可实际支出去的,只有两百贯。那一百贯,被人拿走了。”
司马衷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账上写着。”
“账上写了什么?”
“写了‘陛下用度’。可这钱不是陛下用的。是别人用的。别人用了,记在陛下头上。”
司马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傻。可他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有没有意思,不重要。能算账,才重要。”
司马衷收了笑。他坐到案后,看着她。
“你以后,替朕管钱。”
“好。”
她合上账本。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太监端着茶进来。她接过茶。搁在案上。又走回案后。司马衷看着她。
“你在做什么?”
“在看陛下的殿。哪扇门通哪里,哪扇窗朝哪里。管钱的,得知道钱从哪扇门进来,从哪扇门出去。”
司马衷歪着头看她。没有接话。她也没再说。她走到东边的窗户前,推开。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她看了一眼。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
四
贾南风在宫里待了三年。三年里,她替司马衷管账。司马衷不管事,每天只喝酒,玩蛐蛐。朝里的事,由杨骏管。杨骏是太后的爹。杨骏说一不二。她不吭声。她每天坐在东宫的偏殿里,翻账本。
有一天,她翻到一笔账。是杨骏的用度。记的是“太尉府修缮”,支了五千贯。可实际用度,只有两千贯。那三千贯,不见了。
她把账本合上。坐在案前。想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司马衷面前。
“陛下。”
“嗯。”
“杨骏贪了三千贯。”
“三千贯?”司马衷抬起头,“三千贯是多少?”
“够东宫用一年。”
司马衷把蛐蛐放下。“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
“现在不办。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跳出来。”
司马衷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把蛐蛐又拿起来,放进盒子里。她也没再说。把账本合上,搁在案角。
过了几天,杨骏进宫来了。他坐在东宫的偏殿里,看着她。
“太子妃。”
“太尉。”
“你最近在翻账本?”
“翻。”
“翻出什么了?”
“没翻出什么。就是看看。”
“看看。看看好。看看,才知道钱怎么花。”
“是。看看,才知道钱怎么花。”
杨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她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手在账本上敲了三下。
五
杨骏死了。
是被杀的。杀他的人是司马玮。司马玮是司马衷的弟弟。他带兵进宫,把杨骏围在府里。杨骏躲在马厩里。马厩的草料堆得高,他钻进草堆,只露出半截袍角。士兵把他从草堆里拖出来。他脸上沾着草屑,嘴里喊着“饶命”。一刀。两刀。三刀。他死了。
她站在殿上,听见外头的动静。她没动。司马衷站在她旁边,发抖。
“南风,朕怕。”
“怕什么?”
“怕他们杀朕。”
“他们不会杀你。你是皇帝。杀了你,他们便没了招牌。”
司马衷没接话。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她也没再说。杨骏死了之后,司马玮掌了权。司马玮是司马衷的弟弟,可他不傻。他比司马衷聪明。她看着司马玮,像看着一把越烧越旺的火。
“陛下。”
“嗯。”
“司马玮会杀你。”
“他是朕的弟弟。”
“弟弟杀哥哥,在宫里,不算新鲜事。”
司马衷把袖子拢得更紧。她站起来,走到案前,把一封折子拿出来。
“这是司马玮的门生贪赃的实据。他贪了八千贯。”
“八千贯?”
“够东宫用两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
“又等?”
“等他自己跳出来。”
司马玮没跳出来。司马玮是被杀的,是三个月后的事。杀他的人是司马亮。司马亮是司马衷的叔祖父。他带兵进宫,把司马玮围在府里。司马玮放下刀,走出来,跪在门口。司马亮站在他面前,没说话。司马玮抬头,说了一句什么。司马亮转过身。一刀。两刀。三刀。他死了。
她坐在东宫的偏殿里,翻着账本。翻到司马玮那一页。用笔圈了一下。又翻到司马亮那一页。又圈了一下。
“陛下。”
“嗯。”
“司马亮也会死。”
“为什么?”
“因为他也贪。他贪了五千贯。”
“你怎么知道?”
“账上写着。”
司马衷把蛐蛐盒合上。她合上账本,走到窗前。窗外是洛阳城。天很蓝。她站了一会儿。
“南风。”
“嗯。”
“你为什么总在算钱?”
“因为钱不会骗人。人会骗人。钱不会。”
司马衷把蛐蛐盒打开,又合上。她也没再解释。
六
贾南风开始掌权了。
司马衷傻,朝里的事,她说了算。她坐在帘后,听政。大臣们跪在下头,头低着。她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顶。像看着一堆铜器。分了三等:有铭文的,无铭文的,破了的。
“太尉。”
“臣在。”
“六镇的军饷,怎么少了三成?”
“回太后,国库空虚。”
“国库空虚。可太尉府新修的园子,花了五千贯。那五千贯,是从哪里来的?”
太尉没接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朕不杀你。可你得把园子退了。”
“退?”
“退了。把那些钱,还回国库。”
“是。”
太尉退出去。她坐在帘后,把账本合上。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库房的门开着。架子上堆着绸缎、珠子、金银器。她走进去。站在架子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珠子。翡翠的。绿得发黑。她把珠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搁回去。合上柜门。锁上。钥匙揣在怀里。
“太后。”
“嗯。”
“太尉府的园子,已经退了。钱,也还了。”
“好。”
“太后,您为什么不杀他?”
“杀他,他便没了。留着他,他还能替朕管钱。”
宫女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她走到库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堆满了东西。绸缎。珠子。金银器。她看了一会儿。把库房门关上。
七
贾南风开始找男人。
第一个男人,是个太医。姓程。年轻,脸白,眼睛亮。他进宫替司马衷看病。她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叫什么?”
“回太后,叫程据。”
“程据。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她看了他很久。
“你今晚别走了。”
“太后……”
“朕说了,别走了。”
程据留下来了。事毕,他躺在榻上,看着她。“太后,臣有一事。”
“说。”
“臣是太医。臣替陛下看病。可臣……不是陛下的人。”
“你当然是。你今晚在朕这里,便是朕的人。”
程据把被角攥紧了。她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是一串珠子。她把珠子拿出来,递给程据。
“这个给你。”
“太后,臣不能收。”
“朕让你收,你就收。”
程据把珠子接过去,攥在手里。她看着他攥珠子的样子。攥得太紧了。珠子会碎。她没说话。躺回去。闭上眼。
程据走了。她把门关上。回到案前。案上搁着一本新账。她翻开。提笔,在“进项”那一页添了一行:程据,珠子一串。写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白。她站了一会儿。想起十六岁那年,她蹲在仓里分铜器。铜器叮叮当当的。她爹站在仓门口,看着她。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程据又来了。他跪在殿前。
“太后。”
“嗯。”
“臣……臣想求太后一件事。”
“说。”
“臣想替陛下看病。”
“你本来就是替陛下看病的。”
“臣想只替陛下看病。”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怕了。”
“臣不怕。”
“你怕了。你怕朕。你怕朕哪天不高兴,把你杀了。”
程据把额头贴在地上。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她把手收回。
“你走吧。”
“太后……”
“走吧。朕不留你了。”
程据退出去。她坐在案前。翻开账本。翻到程据那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程据,珠子一串。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提笔,在那一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程据,珠子一串。又写一行:程据,珠子一串。她一笔一笔地写,一直写到那一页满了。写完了,她搁下笔。把账本合上。锁进柜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洛阳城。天很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坐回案前。把账本重新打开。翻到新的一页。看着空白。看了很久。然后她提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程据。写完了,搁下笔。合上账本。锁进柜子。
八
她找的男人越来越多。
有太医。有侍卫。有书生。有商人。她给他们钱,给他们珠子,给他们绸缎。她全都记在账上。有一天,她翻开账本。数了数。一共十七个。她看了一会儿。合上账本。锁进柜子。
“太后。”
“嗯。”
“程太医来了。”
“让他进来。”
程据进来了。她看着他。他瘦了。脸不白了。眼睛不亮了。
“你怎么了?”
“臣……臣病了。”
“什么病?”
“臣不知道。可臣觉得,臣快死了。”
“你不会死。你是太医。太医不会病死。”
“太后,臣真的病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她把手收回。
“你走吧。”
“太后……”
“走吧。朕不留你了。”
程据退出去。她坐在案前。翻开账本。翻到程据那一页。那一页已经写满了。她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洛阳城。天很蓝。她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报:程据死了。死在自己家里。她坐在案前,听着。没说话。她翻开账本。翻到程据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搁在烛火上。烧了。灰落在铜盆里。她看着那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库房的门开着。架子上堆着东西。她走进去。站在架子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珠子。翡翠的。绿得发黑。她把珠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搁回去。合上柜门。锁上。钥匙揣在怀里。
九
太子司马遹,不是她生的。
司马遹是谢玖生的。谢玖是司马衷的妾。司马遹聪明。不像他爹。她看着司马遹,像看着一把越烧越旺的火。
“陛下。”
“嗯。”
“司马遹会杀你。”
“他是朕的儿子。”
“儿子杀父亲,在宫里,不算新鲜事。”
司马衷把蛐蛐盒攥在手里,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案前。把一封折子拿出来。
“这是司马遹的门生贪赃的实据。他贪了三千贯。”
“三千贯?”
“够东宫用一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
“又等?”
“等他自己跳出来。”
司马遹没跳出来。司马遹是被杀的。杀他的人是她的亲信。他们在太子的酒里下了药。司马遹喝了。他死了。她站在殿上,听见外头的动静。她没动。
“太后,太子薨了。”
“知道了。”
她走到案前。把账本翻开。翻到司马遹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搁在烛火上。烧了。灰落在铜盆里。她看着那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洛阳城。天很蓝。她站了一会儿。
“太后。”
“嗯。”
“太子薨了。宫里的人都在说。”
“说什么?”
“说……说是太后杀的。”
“让他们说。”
“太后不生气?”
“生气做什么?他们说,是他们的事。朕做,是朕的事。他们说完了,朕还在。朕做完了,他们没了。”
宫女退到一边,不再说话。她也没再解释。
十
赵王司马伦起兵了。
司马伦是司马衷的叔祖父。他带兵进宫。他说,要清君侧。清谁?清她。他带兵围了宫。她站在殿上。司马衷站在她旁边。发抖。
“南风,朕怕。”
“怕什么?”
“怕他们杀朕。”
“他们不会杀你。你是皇帝。杀了你,他们便没了招牌。”
司马衷把手缩进袖子里。她走到案前。把账本拿出来。翻开。数了数。一共四十七笔。她看了一会儿。合上账本。搁在案角。
“太后,赵王的人已经到了殿门口。”
“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司马伦的兵。为首的将军姓孙。她认识。
“贾太后。”
“孙将军。”
“奉赵王之命,来接管宫城。”
“接管宫城。你们来了多少人?”
“三千。”
“三千。够了。”她坐回案前。“朕的东西,你们别动。”
“什么东西?”
“库房里的东西。朕攒了一辈子。”
孙将军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坐在案前,看着那些兵士进来,把殿里的东西搬走。搬到最后,她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库房的门已经被撬开了。她走进去。架子上空了。她站在空架子前,看了一会儿。
“太后,库房里的东西,充公了。”
“充公。好。”她转过身,往外走。经过孙将军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朕的库房里,原来有一串翡翠珠子。绿得发黑。你们拿走了?”
“没有。”
“没有?”
“没有。库房里是空的。”
她没接话,走了。
十一
她被押到金墉城。
金墉城在洛阳城西北角。墙很高。门很窄。她进去的时候,里头只有一张床,一张案,一把椅子。案上搁着一碗饭。凉的。她坐了一会儿。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是糙米。硌牙。她咽下去。把碗搁下。
“养虎得噬。”她对着墙说了一句。墙没回话。
第二天早上,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会儿。又走了。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地上搁着一样东西。是一串珠子。翡翠的。绿得发黑。她蹲下去,隔着门缝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够。后来她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是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那串珠子。珠子一直在。第三天,她伸手,从门缝底下把珠子勾了进来。珠子是凉的。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搁在案上。
从此每天早上,她起来,先擦那串珠子。用袖子擦。擦完了,搁回案上。擦到后来,珠子上的灰擦掉了。露出底下的绿色。绿得发黑。
“太后。”
“嗯。”
“您在擦什么?”
“珠子。”
“珠子有什么好擦的?”
“它是我攒的。”
“您攒了一辈子,就剩这一串珠子?”
“就剩这一串。”
宫女退到门外,不再说话。她把珠子搁回案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躺下。闭上眼。
十二
她被赐死那天,是个冬天。
孙将军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黄绸。
“贾太后。”
“孙将军。”
“奉赵王之命,赐太后自尽。”
她看了一眼那卷黄绸。“我弟?”
“不是。是赵王。”
“赵王。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东西呢?”
“什么东西?”
“白绫。毒酒。匕首。总得给一样。”
孙将军把黄绸递过来。里面是一把匕首。短。冷。刀鞘上镶着一颗珠子。绿的。她看着那颗珠子。笑了。
“这颗珠子,是从朕库房里拿的吧?”
孙将军没接话。她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很薄。亮得照人。
“程据在哪儿?”
“程据?他如今是赵王的人。”
“他知道朕死吗?”
“知道。这匕首,是他送来的。”
她握着匕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声响了一点。
“他还挺有良心。送朕一把刀。比那些送毒酒的强。”
她把匕首握紧。走进殿里。殿里有一张案。案上搁着那串珠子。她坐下来。把珠子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珠子搁回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她蹲下来。用手把叶子往一处拢。拢成一小堆。又拢成一大一小两堆。
“太后。”
“你等一会儿。朕分完这一堆。”
她分完叶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好了。”
她把匕首抵在脖子上。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散开。她没闭眼。眼睛睁着。看着天。
刀落。
十三
她死后,金墉城被封了。那串珠子没人管。搁在案上。后来有人来收拾遗物。翻了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珠子。那人拿起来看了看。珠子是旧的。可还亮。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揣进袖口。
后来这串珠子流到了宫外。流到了一个商人手里。商人把它卖了。卖给了一个书生。书生把它送给了他的相好。相好把它当了。当铺把它卖了。卖给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把它带到了江南。
很多年后,江南有个女子在河边洗衣服。她从水里捞起一串珠子。翡翠的。绿得发黑。她拿起来看了看。珠子是旧的。可还亮。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揣进怀里。
“阿姐。”
“嗯。”
“你揣什么?”
“一串珠子。”
“珠子有什么好揣的?”
“它长得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
她没接话。她把珠子从怀里摸出来,举到日光下。珠子是凉的。转了一圈,光从珠子里透出来,绿得发黑。她看了一会儿。揣回去。
她揣着珠子,站起来。往家走。经过一座桥。桥下有个孩子在哭。她蹲下来。
“你哭什么?”
“我饿。”
她把珠子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珠子搁在孩子手里。
“这个给你。拿去换吃的。”
孩子接了珠子。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跑了。
她看着孩子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天快黑了。风从河上吹过来。凉的。她没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