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奖举报生效的第一天,接警台炸了。
不是炸在数量上——是炸在质量上。
四百多条举报,甄别组的姑娘筛了一上午,筛出来三百多条是邻里纠纷、彩礼纠纷、停车纠纷。有人举报他丈母娘,理由是"她一个人能包三十个饺子,面不改色"。有人举报前室友,原因写得明明白白:"他借我钱不还,正好有这个政策。"
方岩把单子摔在桌上:"两千块钱,把人性里那点下水道全冲开了。"
还有一条写的是:"楼下足疗店老板会隔空拧瓶盖,我天天路过都心惊肉跳。"甄别组回了个"已登记在册,请放心",对面居然追问:"那他能拧开我家门锁吗?"
这是上午。
下午三点,第一条真举报进来了。
城南,某老旧小区。举报人是当事人的室友,原话:"他屋里半夜发红光,手上有火星,没登记。"
甄别组按流程转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值班室啃面包。
"城南,红光,火星,未登记。"方岩把平板递给我,"你感应。"
我闭眼,红线往城南探。
热的。真的。
一小团火,在城南某栋老楼的六层,烧得很慌——不是韩烈那种恨烧出来的火,也不是老大那种收成针的火。是慌。像一个人攥着一把烧红的铁,扔也不是,握也不是。
"真的。火系,没控制住,在慌。"我睁眼,"人不稳定,随时可能炸。"
方岩已经站起来了:"走。这回不用你申请——你出外勤,我亲自盯。"
出门的时候我在楼下碰见林娜,她来给我送落在家里的充电宝,顺手把一个暖宝宝也塞进我外套兜里:"你手凉,贴一个。"
我说好。
没告诉她,凉是从里面来的。
两人同行。处分单还贴在我工位隔板上,编号0001,林娜建议的"裱起来"我还没执行。
现场比想的糟。
老小区,楼道窄,六楼没电梯。我们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堵了十几个人,举手机的比不举的还多。
"来了来了,异能局的。"
"直播呢直播呢,'官方处置未登记觉醒者第一案',三千多人在线了。"
一个金链子男挤过来,压着嗓子问:"是他吧?举报那两千,当场结还是走账?"
我看了他一眼。
他就是举报人。小柯的室友,二十四五,睡衣,趿拉着拖鞋,脸上全是"我干了件大事"的兴奋。
"都退到一楼。"方岩出示证件,"这是现场。"
没人退。直播的还在往上凑。
六楼那扇防盗门从里面反锁着,门缝往外冒热气,锁口一圈漆起了泡——门是烫的。
我贴着门,感应。
屋里的人缩在卫生间,抱着膝盖坐在马桶边上。火裹在他身上,不烧东西——他在拼命往里收,收不住。窗帘角已经黑了,他一看见着火就扑,扑灭一处,身上又冒一处。
他在哭。
"小柯是吧。"我隔着门说,"我是异能局的,姓沈。开开门,没人抓你。"
里面静了几秒。
"骗人。"他嗓子哑的,"抓了我就没奖了吧。他举报我拿两千,我烧了东西坐牢——这买卖怎么算,都是我亏。"
我卡了一下。
这话没法接。因为账确实是这么算的。
"你没烧东西。"我说,"你在往里收。你收了一下午了。"
里面没声音了,哭声压住了。
"你越怕越收不住。"我说,"火这个东西,你压它,它以为你在跟它抢。你松一点,匀我一点,我拿走,你就稳了。"
"你拿走?"
"我是火系。"我说,"我能吸。"
门里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吸走之后呢?"
我张了张嘴。
吸走之后呢。吸走的火归我,他就空了——跟韩烈一样空。或者像那天凌晨的我,咽一根针进肚子里。
"之后你就不烧了。"我说,"之后你去登记,填表,该干嘛干嘛。"
"登记了,"他说,"我室友还能拿两千吗?"
门外的金链子男扯着嗓子替条例回答:"写的!查实就给!"
门里,那团火"腾"地大了一圈。
后面的事,快得像被人剪接过。
门锁崩开,小柯冲出来——不是冲我们,是冲楼道尽头的窗户。他整个人裹着火,不大,橘红色,但贴着他烧,他一路喊:"别过来!别过来!我控制不住——"
楼道炸了。人群往楼梯口挤,有人摔了,直播的手机摔在地上还举着拍,在线人数疯跳。
按流程,我该退,等突击组——他们在楼下,上来还要四分钟。
四分钟,楼道里这些人得跟他挤四分钟。
我没退。
我迎上去,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火顺着手臂灌进来,热的,慌的,一锅煮开的粥。粮仓机制开起来,熟悉的路线——吸,转化,压。小柯身上的火肉眼可见地矮下去,他抖得像筛糠,嘴里念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吸到一半,不对了。
红线里那个白芯,动了。
不是昨夜那种慢慢长。它从红线中间凑过来,迎着那股热流,张口——
咬。
冷的。一瞬间的冷顺着手臂倒灌回来,比咽老大那根针还冷。那股橘红火流撞上白芯,像雪掉进炭盆,滋的一声,没了。
不是我吸的。
是它自己吃的。
我松开手,退了半步。
小柯瘫在地上,火全灭了,人烧脱了相,头发焦了几绺,还在念对不起。
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火全进了我这儿。
我摊开手看了一眼。
掌心红线,白芯粗了一圈。昨天还是一根头发,现在有一粒麦子那么大,蜷在红线正中间,安安静静。
像刚吃饱。
我试着捏了捏拳。红线烫,白芯凉,两样东西在我手里各过各的。
后面全是流程。
消防上来浇了半干的窗帘,急救给小柯挂了水。他坐在车尾一个劲问:"我要登记吗?现在登记还来得及吗?我以后夜里不敢睡了。"
登记。强制。未登记觉醒者发生能力事件——条例试行的第一批案例,他就撞上了。
小柯的室友在楼道里领到了两千块。现金,当场点。他数钱的时候,直播镜头早就切走了——热度走得比来得还快。
下楼时,一个老太太拽住方岩:"同志,楼上那孩子,上午还帮我扛过白菜。"
方岩说:"知道了。"
"举报他的那个,"老太太说,"上个月还管孩子借过两百。"
方岩说:"大姐,这个不归我们管。"
车上,方岩一直没说话。
快到局里,他突然开口:"你吸火的时候,手是白的。"
我握着方向盘,看前面。
"吸热的东西,"他说,"你的手应该发亮。今天那两下,白的。"
"火太慌,"我说,"杂质多,压出来的光发白。"
他没接话。车开过一站地,他说:"下次这种,你退后。让突击组。"
"四分钟,"我说,"楼道里全是人。"
"那就让他们退。"方岩看着窗外,"四分钟,总比你出事强。"
我听出来了。这话不是处分,也不是提防。
是有人开始怕我出事了。
怕我出事的人,和怕我这个人,有时候是同一批。这句我没说出口。
夜里十一点,林娜睡了,我站在阳台上例行感应。
红线往城北扫——空的。
往城西扫——空的。
城南,城东,老商场,全翻了一遍。
没有针。
从它出现那天起,那根细的、冷的、扎在城北的针,头一回,没了。
不是我感应不动——是全城没有一点冷火。他把自己掐灭了。
我把城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掌心里,白芯安静地蜷着,麦粒大。
不呼吸了。
三天,明天到期。
(第9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