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能局吃到的第一张处分单,编号0001。
落款日期,是我入编的第四天。
方岩把单子推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这个人不庆祝,也不同情,处分就是处分,递过来跟递一张停车罚单似的。
"违反高危观察管理条款,擅自脱离指定位置,单独接触在逃重点人员。"他念得像念天气预报,"书面警告一次,暂停独立感应作业。以后出外勤,两人同行,一人作业,一人盯。"
"盯什么。"
"盯你别乱吸。"
我签字。笔尖压在纸上,右手在抖——不是怕,是掌心那道白痕一晚上没消,从虎口到腕子,凉的。红线里那截白芯,比昨夜粗了一丝。
陈组长坐在桌子那头,没看我签字,看窗外。
"沈原,你知道你昨晚差点毁了什么吗。"
"知道。突击组的合围。"
"不止。"他说,"老大一个人,空着手,站在幼儿园门口。他敢站那儿,就是笃定我们不敢动——动了,明天头条就是'异能局挂牌第三天,围堵觉醒者于幼儿园门口'。"
我的笔停了。
这层我昨晚没想过。我光顾着两百米和那根针,没想过镜头。
"他在等你冲。"陈组长说,"你早到一步或晚到一步,被人拍下来,倒下的就不是他,是局。"
处分单上的字,忽然变得很小。
我签完字,把笔放下:"处分我认。但我有个问题。"
"说。"
"他为什么敢站那儿。"
会议室里没人答。方岩看了陈组长一眼,陈组长看回窗外。
这个问题,全楼都没人答得上来。
出会议室前,我拍了张处分单的照片发给林娜,配文:入编第四天,喜提全局第一张处分单,编号0001,有收藏价值。
她回得很快:建议裱起来,挂你工位上。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廊尽头的灯白得晃眼,掌心那道白痕在袖口底下,凉得像一块贴上去的铁。
第二件事,是陆研究员的结论。
小会议室,投影,频率库的界面。全城登记在册的觉醒者,一人一栏:类型、频率区间、样本编号。火系一列排到底,念力一列,生物电一列,密密麻麻,跟防汛值班表似的。
我往前翻了两行。火系那一列,每个人的类型、频率区间、样本编号都填得满满当当。林娜那栏是"念力·精控型",连城北那个只会控杯子的大妈都有栏,写得工工整整。
然后是我的那一栏——
空的。
"你的样本,判不了。"陆研究员推了推眼镜,"火系的频率区间装不下你。受控特征和爆发特征叠在同一个样本里,两端都超界。念力、生物电更不沾。按现行分类标准——"他顿了顿,"系统里没有你能填的那一栏。"
没有那一栏。
老大昨夜那句话,一个字不差地砸在我后脑勺上:你自己看,他们把你写进哪一栏。
他连这个都算到了。他不算命,他算的是逻辑——库是人定的,人定的就有边,而我卡在边上,哪边都进不去。
我坐在那儿,后背一点点凉上来。
"那就单列。"陈组长说,"加一个'待归类'。"
"待归类不是类。"陆研究员说,"是'我们还没搞懂他'。"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方岩开口:"搞懂之前,怎么办。"
"按最高风险管。"陆研究员说得很平,"无法归类的能量,配不出对应频率的抑制波。真要出事,我们对他是零手段。"
真要出事。好像"我出事"是排期表上的一个项目,大家讨论的只是排哪天。
陈组长看我:"沈原,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异常能量?按实说,这影响库的精度。"
我张了张嘴。
昨夜那缕冷火在我红线里住下了、还长了一丝——这件事在我舌尖上滚了一圈,被我咽了回去。
"没有。"我说,"跟平时一样。"
陆研究员看了我两秒,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
我知道的是,这句谎说出口的时候,比我任何一次报火情都顺。
散会的时候方岩落后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他昨天那口,你真咽下去了?"
"咽了。"
"疼吗。"
"现在不疼。"我说,"就是凉。"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什么也没说,走了。
傍晚,消息一个接一个地炸。
市里透了风声:《觉醒者管理条例(草案)》下周听证。传出来的三条,一条比一条往骨头里扎——强制标识、活动区域报备、有奖举报。
有奖举报。举报一名未登记觉醒者,查实奖励两千。
两千块。够很多人把邻居家孩子上学的事,掰碎了想一想。
微信群、短视频、电梯广告屏,全是这四个字。白天在业主群里骂觉醒者的那批人,忽然发现自己不光可以骂,还可以挣。
方岩在车上骂了句脏话。这个月第一次。
"老大就等这个。"他说,"条例一出,登记的变可疑的,可疑的变通缉的。他连火都不用点。"
"条例还没出呢。"
"听证还没开,"方岩看着窗外,"但恐慌从来不等着看文件。"
车过一个路口,文具店门口贴了张手写的纸,字很用力,笔画都戳破了纸背:本店不接待腕上有标识者。
标识还没发呢。人家已经先把"接待"改成"不接待"了。
旁边公交站的电子屏滚出一条新闻推送:《条例草案下周听证,专家称有奖举报是群防群治创新》。
我看着那张纸,想起老大说的"三天"。
他说得对。根本不需要他动手,这座城市自己就会把自己划开。
晚上回林娜家,她坐在客厅,面前摊着一张表格。
"园里发的。"她说,"每周填一次。《能力使用情况说明》——什么时候用的、用了几次、当时有没有孩子在场。"
我拿过来。表格抬头印着园徽,规规矩矩,落款"园安全工作小组",末尾还配了个回执栏。
"你填了?"
"填了。"她说,"第一栏我写:周一,用念力扶正了倒下来的书架。当时有十一个孩子在场。"
"就这个?"
"就这个。"林娜说,"以后我每扶一次书架,都得写报告。"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挺平静。我把表格放下,没接话。
"我不退。"她又说了这三个字。登记那天她说的是"我不躲",这回是"我不退"。一字之差——往里多让了一步,又往外多站了一寸。
她把表格收了一半,又停下来。
"园长今天找我,问能不能暂时别用念力。"
"你怎么说。"
"我说,孩子从滑梯上摔下来的时候,我没法暂时长一双手。"
她收起表格去热牛奶。水汽漫上来的时候,她隔着厨房门问:"你手上那道白痕,疼吗?"
"不疼。"我说,"就是凉。"
今天第二遍说这句话。说给方岩是实话;说给她,是挑过的实话——白芯在长这件事,我谁都没说。
夜里她睡了,我在阳台练针。
把火放出来,收细,收成一根。放,收。放,收。以前这套动作磕磕绊绊,现在顺得像呼吸——顺得让我心里发毛。
练到第十七次,我发现不对。
白芯长粗了。
不是错觉。昨夜在街上它还是一丝,现在有一根头发那么宽,蜷在红线正中间,冷的那截。我试着把它往外"吐"——红线一松,出来的还是金的火苗,热的。白芯纹丝不动。
吐不出来。
我咽下去的那根针,没有化。
它在我红线里住下了,像一粒种子。我喂它金火,它在里头慢慢地长。
我忽然彻底听懂了陆研究员那句"真要出事,我们对他是零手段"。
他们怕的不是我强。是我身体里这个东西,他们的库里没有它的名字——没有名字的东西,就没法防。
我站在阳台上,手心朝上,看着那根针立起来:白的芯,红的边。
三天,还剩两天。
掌心里,那个白芯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它自己在动。
像呼吸。
(第9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