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药已经熬好了。
邱婆守在灶台旁边,火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不敢加大火焰,也不能熄灭炉灶。锅里汤咕嘟咕嘟的煮着,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声音。这锅出了渣,下一锅就需要人帮忙了。
云阿璃在灶台旁边的凉席上躺着,盖了一条旧被子,脸烧得通红,喘着气。手里拿着一本画满道子的册子,手指紧紧抓住纸角,邱婆掰了两下都没掰开。
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她昏沉的翻了一个身,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睁开了,但是整个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她望着灶口的火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重的……那几户,下锅没?”嗓子都已经哑到不成样子了。
邱婆半跪在地上说道:“下了,头一锅就留给他们。”
“兑半。”云阿璃说,气不足,一句分成三,四段,“缺的那味,兑半顶上。几口锅错开时辰轮着来。一道都不许省。”
说完,她就把册子递给阿依。阿依接过,翻开,手指按着第一页的标记处。
“报。”阿依说道。
“东头赵家,咳的厉害,镇咳的那味给足。”云阿璃闭上眼睛,一家一户的报,“沟尾压洼的老病号,退热减一成。两道记号那几个,先煎。”
阿依拿指甲在册角划了一道,划完一道就抬一次头。云阿璃说一句,她就记一句。报到一半,云阿璃停了下来,睁开眼睛看着摊在阿依腿上的那本册子,又问道:“纸角折对没?”
“折对了。”阿依把册子举起来给她看。
于是云阿璃才松了一口气,头往枕头上落回去。人烧得越来越沉,但是话没有说错一句。阿依将册子放回她的手里,让她握住。
第一个送来料的,是井台边上说狠话的闲汉。
几天前,在井台边喝酒的时候,嚷嚷着“扔出去烧了”的人里就包括他。这天他扛着两篓干料来到晒场,扁担压得肩膀低垂,走到灶前把篓子放在地上,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邱婆还是能认出他的。上次在井台边,他说这个寨子要把病人扔出去。邱婆的手停了下来,火钳也被她往灰里一推,没有再说话。
那闲汉将扁担从肩上卸下来,靠在了墙上。他擦了一把汗就转身走了,径直往沟那头去了,跟守线的乡勇说了一句话,就接替他蹲到了木栏旁边。
邱婆瞪着那两篓干料看了半天,才弯下腰去揭。篓口压得非常紧,底下垫的草是新换的,根上带的土还没干透,可以看出是昨天晚上就翻出来了。
随后来的那家堂客,之前在井台上嘟囔了一句“小题大做,关一寨人图什么”。她没有进入晒场,而是走到灶场门外的门墩子旁,往墩子上放了一个布包,回头朝灶口喊了一声:“我家那口子也退烧了。”
她没等人回话,就转身离开。走了一半,又停下来,补了一句:“这点叶子,先垫上。”
打开布包,是一小捧连翘叶,夹杂着一些碎梗,看得出是从自家哪个角落里攒下的,还带着一点陈旧的味道。邱婆拈起一张,就着灶灯看了一下叶背,点了点头,把叶子掰开,撒到洗好的那一簸箕里。这么点东西,入不了几锅药,但是她还是收了下来,理齐了压在簸箕底下。
太阳升到半坡,人就开始陆续过来了。
凑料的,洗药的,守线的,送水的,各人只管好自己门前那一摊。有人一生都没有沾过药,今天手里拿着半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草,放下来就说:“我不认得药,你们挑。”邱婆的徒弟逐把过手,挑出能用的,剩下的就指给那人看,那人也不生气,拿回去喂猪。
一个年长的婆婆,挎着篮子过来,篮子里放着切成片并且已经风干的生姜。她不舍得全交,交到一半又收回了两把,嘴里说这是留着给自家孙子驱寒的。邱婆不催促,等她收完了,才把她交上来的收进一只小罐。那位婆婆走了几步,又拐回来,把收回那两把也放下了,一句话没说。
阿依后面的活也更重了。
之前云阿璃烧着,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这会儿,她已经将这活整个抢过来了。日头毒,她就端来一盆凉水,不由分说就把云阿璃连人带被子一起挪到墙根那片阴凉底下去。
“灶口你就不用管了。”她蹲下身来,按了按云阿璃手里那本册子,塞到她的枕边,“锅我来盯。”
云阿璃睁开眼睛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被她用一只手给按回去了。
“你敢坐起来,我就把这锅泼了。”阿依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她转而走到灶台边,将邱婆手中的火钳接过来。火候还是照旧:头锅留给病重那几户,二锅晾温给刚退烧的,三锅才轮到能下饭的。她盯着,一点没乱。邱婆守了大半夜,被她按到墙角休息,起先还睁着眼不放心,后来实在困得不行了,头一点一点的向下低,就睡着了。
阿依不叫醒她。她自己添柴,自己看火,自己也学着云阿リ的样子,拿起锅边的勺子,舀出小半碗滚汤,吹凉了含一口,尝尝苦味出没出来。
沟沿那边,有人隔着旱沟喊。
一位中年汉子站到沟沿上,对着沟那头扯着嗓子喊:“老李家的!你家那一垄谷子,我替你割了。薯也起了,堆在你家檐下。你家的地,我给看着。”
沟这边一喊,那边门缝里就探出一个头回应了一声,嗓子都哑了:“……多谢。”
“谢什么!好好养着,养好了再来收。”那汉子把手往腰上一掐,又喊,“你家那头猪我喂着呢,死不了。”
那边静了一阵,门缝里的人才回了一句,带着笑,但是笑不出声:“那你……别喂太肥。”
那汉子在沟沿上笑得直拍腿。一句捎着一句,风把话送过去,那边接一句,这边再喊回来。后头又有妇人凑到沟沿,朝那边喊自家男人的名字,问他今天胃口好没好,那边回答“喝了半碗粥”,这边就回了一句“那再好不过”。
沈棠很早就来了。她没有靠近灶台,而是蹲在晒场最边上,膝盖上摊着册子,手边放着一支炭笔。来的人有多少,送了什么料,谁替谁顶了班,她都是一行一行的记着。
那个汉子替人割的那一垄谷子,堂客放在门墩上的那点叶子,她都记了一笔。云阿璃的册子是记病情的,她的册子是记人的。这一页上新添的名字,比之前加起来的还要多。她一句没念给谁听,合上册子收到袖子里。末了把炭笔在鞋帮上磕了两下,又抬头环顾了一下场地上的人,然后再低下头去。
下午的时候,大家凑来的料都堆在了一起,兑上旧底,头一锅比前几天做的要厚一些。
药渣过滤干净,滚汤熬成一锅深褐色的,然后倒进那个缺了边的瓦盆里。邱婆拄着灶沿,抬手把盆子端起来,交给守线的乡勇。乡勇捧着盆走到旱沟边,把盆里的东西倒进那个有缺口的木槽里,然后转身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沟那头有人出来了,把瓦盆端了进去。
头一锅药,就这样给重病的那几户送去了。
邱婆送完药,又回来检查云阿璃的症状。
就着灶灯那点光,她走到席子旁边,先用手背去试了试云阿璃的额头,滚烫。她掀开云阿璃的眼皮看了一下,眼睛很红,但是精神还可以。再将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翻看她的舌苔。最后让她深吸一口气,将耳朵贴到她的胸口去听。
听了半晌,邱婆站了起来。围在旁边的人没有出声。
“山里那趟寒。”她说,“走得急,路上被风呛了一下,没到肺里。不算作疫。”
围在周围的人,肩膀都齐齐松了半寸。邱婆的徒弟蹲在地上,骂了一句粗话,自己先笑了起来。
“热在皮肉里,发得起来,就能退得下去。”邱婆转到灶台那边舀姜汤,“熬浓厚些,灌下去,再捂出汗来。”
阿依手脚麻利,抓了一把姜片撒进锅里。邱婆守着炉火把汤熬得很浓。半碗姜汤端出来,晾到不烫嘴,阿依捧着碗,慢慢的喂。云阿璃开始的时候咽不下去,第三勺下去的时候,人忽然就呛了一下,咳了出来,额头也跟着沁出一层汗。
邱婆用干布给她擦拭。再摸额头时,那股烫劲儿就向下走了一点。
热慢慢退。
天黑了。
灶上的料换成了新的,锅底的火又旺了起来。晒场上的灯亮了起来,比昨天多了好几盏,灶旁边看火的人也多了一个,沟边送水的多了一个人,场外记账那盏灯也是亮的。
晒场那边的妇女洗完了药,没有散,三三两两的围坐在一旁,在灶火边补着自己带来的破布袋,明天好再装料。有个小孩在大人腿边转悠,被大人给了半块饼子,抱着蹲在墙根下面吃。
云阿璃睡得比白天还要沉。手中的册子脱手了,掉到了席子边上,在地上摊开,翻开的那一页还被炭画的记号压在下面。
阿依看到,弯下腰把册子捡起来,怕风吹乱了页,就拿一块石头压在角上,然后回到灶台前拨火。她拨了两下,又回头看了看那册子,伸手将翻起的那一角也抚平了。
陆沉舟是最后才来的。
他没有进入晒场,立在晒场外面的小山坡上望着。灶火亮着,人影来来去去,谁在添柴,谁在端碗,谁替谁换了一班,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也没叫人。今天这一场,谁也没等到他开口。
药还紧,路还封着,这场疫还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但是这一夜,灶口的火一直没有熄灭,添柴的手换了一双又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