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阴了下来。风夹着雪粒子砸在公用水槽上,打得军绿色的水盆叮当响。
苏锦言收起洗净的旧棉衣,将冻得发红的双手插进口袋。何小梅刚才压着嗓子说的话,在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赵彩凤,黑布包,后勤处副处长方建国的老婆。
利益输送链很明确。
“嫂子回见。”苏锦言端起铝盆,对何小梅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家属互助组办公室。
屋里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把大铝壶,水汽顶着壶盖扑扑作响。张秀芬戴着套袖,正低头拨弄算盘,核算这个月的副食发放账单。
门推开,带进一股冷风。
“张大姐。”苏锦言走进来,反手关严房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办公桌边,“小云去供销社打酱油,碰巧赶上处理碎茶饼。我知道大姐好这口,顺手带了一块。”
张秀芬拨算盘的手停住。她看了一眼油纸包,没动。
“弟妹,无功不受禄。”张秀芬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上午才当众下了钱桂花的面子,这小媳妇下午就来找她,绝不是来话家常的。
“不算谢礼,只当请教几个院里的常识。”苏锦言在对面长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大姐管着互助组,对驻地的各家情况最清楚。年底分房,据说只有三个名额。”
张秀芬看着苏锦言。上午陆北辰那份加急公函,让她看出了这个新媳妇的底气。既然陆参谋铁了心护着,她也乐得结个善缘。
“名额是三个,但房源大有讲究。”张秀芬放下茶缸,压低声音,“三号楼新建的向阳两居室,带独立卫生间。二号楼最东头的背阴一居室,终年不见阳光。还有一套,在驻地围墙最北边的老平房,挨着化粪池,漏风漏雨。”
苏锦言立刻抓住了核心:“三个名额,三套不同的房。陆北辰是正营级作训参谋,带过两个三等功。按资历排表,他应该分哪套?”
“按明面上的规定,他首选三号楼两居室。”张秀芬拿火钳捅了捅炉子,煤渣簌簌往下掉,“但弟妹,政策是政策,操作是操作。”
火光映在张秀芬满是风霜的脸上,她语气意味深长:“你大嫂赵彩凤娘家亲二嫂的舅舅,就是方建国副处长的老丈人。这亲戚绕得远,但在咱们这小地方,够用。”
苏锦言目光平静,等她下文。
“方副处长管后勤。他不取消陆参谋的分房资格,这就不算违规。但他可以在‘具体分配’上做文章。”张秀芬叹了口气,“比如,他说两居室要留给某位更困难的老干事,把陆参谋调剂到那套漏雨的老平房。给你房了,名额落实了,你能去军区告他没按规矩办事?这叫合理行使裁量权。”
名额给你,好肉换成烂骨头。
这手段比钱桂花扣口粮高明得多,也恶毒得多。一旦分了那套平房,不仅生活环境极差,且几年内别想再申请调换。
“大姐,分房名单,什么时候定档?”苏锦言问。
“明天下班前,后勤处会把初步名单报给政委签字。后天上午九点,互助组门口大黑板上贴红榜公示。”张秀芬点了点窗外。
“公示期多长?”
“三天。三天内没异议,钥匙直接下发。”
苏锦言站起身:“懂了。谢谢张大姐提点。”
张秀芬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弟妹,方副处长这是阳谋。上面只要大笔一挥盖了章,这事就板上钉钉了。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趁这两天,赶紧让陆参谋去走走关系。”
“走关系费钱。走程序省事。”苏锦言留下一句,转身出门。
夜里。陆家东厢房。
苏锦言坐在木板床边,面前的小方桌上摊着一个旧笔记本。她手里握着铅笔,在纸上画出关系图。
赵彩凤行贿——方建国老伴收礼——方建国动用裁量权调换房源。
这套流程在人情社会里坚不可摧。上一世她做行政诉讼案时,见多识广。要打破自由裁量权的滥用,只有一个办法——找量化标准。
后勤处不可能凭感觉分房。部队作风严谨,必然有一套内部的“积分定档评分表”。军龄多少分、职级多少分、立功受奖多少分。方建国要在这个表上做手脚把陆北辰压下去,一定会留下痕迹。
只要拿到评分标准。
她自己算一遍,如果在公示期核对出分数与房源不匹配,她就能在家属大会上,拿着确凿的证据当面捅穿后勤处的暗箱操作。
笔尖在“评分表”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清晨。驻地机关楼。
随军办的门刚开,苏锦言就走了进去。
孙明远正端着水杯在走廊里晃荡,一转头看见苏锦言,立刻迎上来:“嫂子,大清早的,有事?”
经历了昨天调档案的事,孙明远对苏锦言的态度越发恭敬。他隐约觉得,陆参谋这位年轻媳妇,办起事来比作训处那些老侦察兵还雷厉风行。
“孙干事。”苏锦言没绕弯子,“我想查阅一份文件。”
“您说。只要是随军办管辖范围内的,我都给您调。”孙明远拍胸脯。
“后勤处历年下发的分房积分定档评分细则。还有这次参与分房干部的基础职级名录。”苏锦言语速很快,吐字清晰。
孙明远的动作僵住了。水杯端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放下杯子,左右看了一眼,走到办公桌前,刻意压低了声音:“嫂子,您要查这个干嘛?”
“研究一下院里的政策走向。”苏锦言语气自然,“随军办负责家属安置,和后勤处属于业务交叉。档案柜里应该有抄送的留档本。”
“有是有。”孙明远面露难色,脚尖在地上来回蹭,“但这文件不能随便看。”
“哪条保密条例规定,涉及家属切身利益的评分细则,家属本人无权查阅?”苏锦言抬眼盯住他。
“不是保密条例的事。”孙明远急得直挠头,“嫂子,那是后勤处的内部行事准则。王主任千叮咛万嘱咐,那份东西属于灰色文件。因为每年的分数线都会跟着后勤处的‘需要’上下浮动。”
苏锦言瞬间了然。
没有固定标准,方便随时暗箱操作。这文件就是后勤处捏在手里的底牌。
“孙干事。”苏锦言指关节轻轻叩击桌面,“后天就公示了。如果这细则我不看,明天政委签了字,有些事就真成烂账了。”
孙明远深吸了一口气。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向那排铁皮柜。
“嫂子,文件我不能给你拿出来。”孙明远背对着她,声音极低,“但这柜子锁坏了。我去趟厕所,大概要五分钟。这五分钟里,要是柜子不小心开了,掉出什么册子,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苏锦言看着他走出办公室的背影。
反向制裁的弹药,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