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春,雾城又起风。
沈时安站在时安医馆的檐下,看风把江面的碎光吹成一片银。一年了。去年立夏,他把灰风埋回北山;去年冬天,他和母亲在清溪镇过的。今春回来,医馆的招牌重新漆过,漆味还没散尽。
"小沈先生!"丁大勇在街口喊,手里照例拎着烧饼,"顾长官今儿休沐,说要来蹭饭!"
顾云舒是真来了,一身便服,肩上没有星,可腰杆还是直的。她进医馆,环视一圈:"比去年轻净了。"
"没那股味了。"沈时安说。
"北山呢?"顾云舒问。
"封存着。"沈时安说,"专员查了大半年,卷宗说霍承业当年研制的,确不止防暴粉一种,可地窖里只余灰风十六桶,已随本案一并深埋。其余的,卷宗毁了,查无可查。"
"窟窿填上没有?"
"填了。"沈时安说,"可那楼还在。风还会从那儿起。"
顾云舒点头,没再问。她知道,有些风,填了窟窿也停不了——只要北山那栋楼立着,灰就还在土里等。
正说着,阿哑撑船靠了岸,提着一尾江鱼上来,比了个手势:风停了,江静。又指了指医馆,笑。
"他笑什么。"顾云舒问。
"笑风停了。"沈时安说,"他记着去年那阵风,灰漫半条码头。"
老赵也从清溪镇来了,小孙子骑在他脖子上,见了沈时安就喊"小沈先生",脆生生的,一点不咳了。林婉清在灶间听见动静,端着药碗出来,看见一屋子人,笑了一下。
"都来了。"她说。
"都来了。"沈时安说。
母子、旧友,围坐在医馆堂屋。窗外的风,吹过雾城,吹过清溪镇,吹过北山,什么也没带走。
夜里,人散了。沈时安送顾云舒到门口,顾云舒忽然说:"北平来人,说北山那楼,要拆。"
"拆?"
"说留着是个祸根。拆了,填平,种树。"顾云舒说,"上头批了,秋后动工。"
沈时安沉默片刻:"种树好。"
"你爷爷若在,"顾云舒笑,"该说'早该种树'。"
沈时安也笑了。
回屋,母亲在灯下碾药。他走过去,搭上她的脉——比去年轻稳了些,汞毒压着,人安稳。
"顾云舒说,北山要拆了。"他说。
"拆了好。"林婉清说,"那楼立着,风就记得路。拆了,风就迷了。"
"种树。"沈时安说,"上头批了,秋后。"
林婉清抬头,看向窗外。风很轻,柿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
"你爷爷、你爹,"她说,"都在北山那片土底下,看着呢。"
沈时安没说话。他想起雪归篇里,后山坟前,风把枯草吹动;想起潮生篇里,母亲说"你爹等了他十七年";想起雾城篇,父亲林正清的案,从北山那栋楼起,到今夜,才算真正落了土。
三代人,查同一件事。
爷爷林正清,查北山采买账,撞上贺九龄,死在去北平的路上。
父亲,守着爷爷埋的账,死在风里。
沈时安,把那楼里的灰,埋回那楼底下。
风把散了的,吹了十四年,又吹回来了。这一回,吹回的是团圆,不是灰。
"妈。"沈时安说,"风息了。"
林婉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雪归篇里那样。
"风息了。"她说,"可风还会起。你记着——灰在土里,就翻不了天。"
窗外的风,轻轻的,过雾城,过清溪镇,过北山,什么也没带走。
风回篇,到此为止。可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