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后,沈时安请了半个月的假,带母亲回了清溪镇。
老赵在镇口迎他们,小孙子活蹦乱跳,追着一只黄狗跑,咳声早没了。林婉清下了车,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清溪镇的空气——没有甜腥,只有柿子叶的清气。
"干净了。"她说。
"嗯。"沈时安说,"风没带灰来。"
镇上还是老样子。老柿子树发了新叶,祠堂修过了,后山的坟,爷爷和父亲的土包,被沈时安上一年培了土,今年绿草茸茸。
林婉清要去上坟。沈时安扶着她,一步一步上后山。她跪在爷爷坟前,磕了三个头,又挪到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她说,"您当年查北山采买账,发现经手人正是贺九龄——光绪年间的老采办,民国初年转了军需。您顺藤摸去,撞上他,死在去北平的路上。您没进过那楼,可您孙子进去了,把灰埋了。您该闭眼了。"
风从山岗吹过来,吹动坟头的草。林婉清忽然咳了两声,沈时安立刻蹲下,搭她的脉。
"没事,"她说,"老毛病。风凉。"
"回屋。"沈时安说。
夜里,母子在老宅坐着。窗外的柿子树影投在窗纸上,晃晃的。林婉清把那只霍景明留下的怀表,从沈时安药箱里取出来,搁在桌上。
"这表,"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置。"
"留着。"沈时安说,"物证。卷宗里要附的。"
"留着好。"林婉清说,"可它刻着'所里永记'。所主死了,霍景明进去了,这表,记着一段没人愿意记的事。"
"记着也好。"沈时安说,"记着,才不会忘。"
林婉清看着他,忽然说:"时安,妈这辈子,欠你两回。"
"什么两回。"
"一回,是妈自己服毒,把你爹的账守出来,却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了。"她说,"二回,是这回,妈进了霍景明的屋,讨他的毒方,拿自己当镜子。你拦过,妈没听。"
沈时安沉默。
"妈不是硬,"林婉清说,"妈是怕。怕这灰风,像当年贺九龄的汞毒一样,悄悄把人一个个带走,等发现时,已经晚了。所以妈抢在前头,先把霍景明看透了。"
"你没抢在前头。"沈时安说,"你和我一起。"
林婉清笑了一下。那是雪归篇里那种淡淡的、很轻的笑。
"你长大了。"她说。
"跟您学的。"沈时安说。
母子对坐,窗外的风很轻。清溪镇的夜,静得能听见柿子叶的响。
第二日,顾云舒的快马到了,带一封北平公文。沈时安拆开,念给母亲听:
"霍景明已依律问拟。北帅陈姓管事,北平缉获。赵承宗、李德海,依叛国通敌论。北山研究所旧址,着驻军封存,另委专员彻查。灰风毒剂,就地深埋,永禁启封。"
林婉清听完,久久没说话。
"都了了。"她说。
"都了了。"沈时安说。
"可北山那楼,"她望着后山的方向,"还在。"
"在。"沈时安说,"风还会起。可这回,灰在土里,不在风里。"
他想起北山那片新填的土。风从山口来,吹过荒楼,吹过新土,什么也没带起。
"妈,"他说,"等冬天,咱们还回清溪镇住?"
林婉清点头:"住。你坐诊,妈抓药。镇上人咳嗽,妈给瞧;你验尸,妈记方。风再起,妈也在这儿。"
沈时安没说话,把怀表收进药箱。
窗外,清溪镇的柿子树,叶子绿着。风从北山来,过清溪镇,什么也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