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在立夏前。
霍景明押解北平，供词画押：私掘民初毒剂、卖与北帅、借施药局控人、灭口钱某——条条坐实。李德海、赵承宗党羽，一并下狱。北帅那边，北平发来公文，陈师兄在押，所主遗命的"旧物"，再出不了北山。
沈时安把十二桶毒粉的验尸与化验记录，连同桶盖、货单、报关单抄件、电报底档、陈师兄货单页、霍景明旧怀表，一并封进卷宗，交顾云舒呈报。卷宗末页，他写了一段话：
"灰风者，民国七年兵工署承制、北山研究所研制之防暴粉也。遇风扬灰，吸之闷绝，面肌痉挛若笑。十四年埋于雾城土中，今为霍景明所掘，欲售北帅为控场之毒。幸风未及远，灰归其土。后之验者，慎之。"
他写完，吹干墨，合上卷宗。
母亲在旁边碾药，听见他说"慎之"，抬眼笑："你爷爷写案卷，也爱写'慎之'。"
"跟爷爷学的。"沈时安说。
"你爷爷若活着，"林婉清说，"该来看看这楼里的灰，被他孙子埋了。"
"他看见了。"沈时安说，"风里有他。"
几日后，顾云舒来医馆，手里拎着两坛酒、一只烧鸡——丁大勇挑的。她把酒搁桌上，说："庆功。案子结了，北山也平了。"
丁大勇啃着鸡腿，含糊道："小沈先生，那灰风，真就这么没了？"
"埋了。"沈时安说，"不烧，不漏，风进不去。只要北山那坑不挖开，灰就老老实实待着。"
"那北山那楼呢？"丁大勇问，"还立着？"
"立着。"顾云舒说，"驻军封了，不让进。里头的东西，慢慢查。"
她看向沈时安："北平回了话，北山研究所的卷宗，民国七年就毁了。霍承业当年研制的，除了防暴粉，还有没有别的，没人说得清。那楼，是个窟窿。"
施药局查封后，沈时安接手，给长年服药的穷苦人开了解毒方，灰风之毒渐退——再无人被那"所里的方"拴着。
沈时安点头。风眼填了，窟窿还在。
"慢慢填。"他说。
酒过三巡，阿哑也来了，提着一尾江鱼。他不会说，比了个手势：风停了，江面静。
"风停了。"沈时安重复，"可风还会起。"
老赵从清溪镇捎了话：小孙子喝了药，咳好了，在院里追柿子树的影子。林婉清听了，眼圈红了一下，没说话。
沈时安给母亲添了碗汤。母亲喝了两口，忽然说："时安，妈这阵子，没再碰霍景明的方，也没再咳那么狠。你爷爷的方子，还在喝。"
"接着喝。"沈时安说，"汞毒压住了，人稳了，就好。"
"妈这身子，"林婉清说，"是借你爷爷的方子，多活了这几年。雪归篇里，妈以为熬不过去。如今，风回了，妈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沈时安的头，像雪归篇里那样。
"你爷爷、你爹，若在，"她说，"该放心了。"
沈时安没说话，低头喝汤。
窗外，雾城的春末，风很轻。远处施药局的匾，早被驻军摘了。济世洋行的门，也封了。街面上，没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
风把灰吹了十四年，吹到霍景明手里，吹到北帅眼里，如今，被按回北山的土里。
这一回，风停了。可谁都知道，风还会起。只是这回，灰在土里，不在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