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在雾城北郊,荒了十几年。
沈时安带人上山时,是三天后的晌午。山道长草没人膝,顾云舒在前头开路,丁大勇扛着一把铁锹,阿哑撑船送他们到山脚,没上来——他说那楼"邪",不肯近。
"邪不邪我不知道,"丁大勇说,"反正这草里一股子怪味。"
沈时安闻了闻。风从山口来,带一点极淡的甜腥——是灰风的底子,被山风稀释了十几年,还在。
楼在半山腰。白墙塌了大半,楼匾"北山研究所"四个字,掉了两个,剩"北""所"。林婉清仰头看那匾,轻声说:"你爷爷当年,就是查到这楼,才查到贺九龄的采买账。他没进来过,说'这楼里的人,不干好事'。"
"爷爷没进来,"沈时安说,"他孙子进来了。"
楼里比外头阴。他们顺着霍景明说的,找到后头地窖。窖门是铁的,锈死,丁大勇用铁锹撬开,一股陈年的甜腥扑面。
地窖不大,靠墙摞着十几个军绿铁皮桶,桶身"民国七年·兵工"的褪字,和江心洲那批一模一样。沈时安数了:十四桶。
"还有十四桶。"他低声,"霍景明从北山原藏挖了十二桶去江心洲卖,又取两桶补进施药局,余下十四桶,他没再动——所主埋的,远不止这些。"
他蹲下,开了一桶。灰白粉末,和货堆、和乱葬岗截下的,同炉。十四年,埋在土里,风进不来,灰安安静静,等了十四年。
"风眼之外,还有风眼。"沈时安想起昨夜的话。
顾云舒带人把桶一桶桶搬出来,封口,装车。十四桶,加上乱葬岗截下的十二桶,加上江心洲烧剩的两桶残样——这回,灰风的全部,都在沈时安手里了。
"怎么处置?"顾云舒问。
"不能烧。"沈时安说,"烧了化烟,风一吹,又是灰。得深埋,封死,让风进不去。"
"埋哪?"
"北山。"沈时安说,"就埋这楼底下。所主从这儿挖出来害人,我把它埋回这儿,风眼填了,风就停了。"
丁大勇和驻军的人,在楼后挖了个深坑。十六桶,连着乱葬岗的十二桶,一桶桶沉下去。沈时安亲自封了最后一道土,踩实。
风从山口来,吹过荒楼,吹过新填的土,什么也没带起。
林婉清站在他身边,看那片新土,忽然说:"你爷爷若看见,该闭眼了。"
沈时安没说话。他想起雪归篇里,母亲说"你爷爷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他走得那么早"。如今,爷爷没算到的,孙子替他算了——这楼里的灰,孙子替他按回了土里。
回程路上,顾云舒忽然说:"霍景明押走了,供词画押。李德海、赵承宗的党羽,都逮了。北帅的陈师兄,北平在查。这案,算结了。"
"结了。"沈时安说。
"可北山那楼,"顾云舒皱眉,"里头还有没有别的,不好说。霍承业当年研制的,未必只有防暴粉。"
沈时安点头。风眼填了,可北山那栋荒楼,还立着。楼里的灰,他埋了;楼里的秘密,未必埋得完。
"慢慢查。"他说,"风回了,还会再起。可这回,灰在土里,不在风里。"
他看向母亲。母亲坐在车里,望着北山的方向,眼神很远。
"妈,"他说,"回医馆,我给你号脉。"
林婉清回头,笑了一下:"号吧。这阵子,咳得轻了。"
沈时安搭上她的腕。脉比前些日子沉稳了些——不是毒退了,是她这几日,没再碰霍景明的"所里的方",也没再日日耗神。汞毒还在,可人稳了。
风从北山吹到雾城,吹进医馆的窗。沈时安把那枚霍景明留下的怀表,搁在药箱最底层——表壳上"承业赠景明·所里永记"八个字,他没擦。
风把灰吹了十四年,吹到霍景明手里,吹到北帅眼里,如今,被按回北山的土里。
可风还在吹。风把散了的,又吹回来了。这一回,是团圆,也是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