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药局的门,是顾云舒带人踹开的。
檐灯还亮着,"济世"二字在夜雨里晃。里头乱作一团——伙计们见驻军涌入,有的往里跑,有的往柜台下钻。沈时安径直往后院去,林婉清跟在身后。
后院小屋,门虚掩着。沈时安推门进去——霍景明在。
他没逃——他以为乱葬岗交接已毕,货脱手北帅,施药局是退路,万没料到沈时安连施药局一起端了。坐在那张旧木桌后,左手擦着那枚旧怀表,笑纹还在,只是淡了。桌上摊着那封给北帅的信、一页货单、还有那只锁着的铁箱,箱盖开着,里头几只玻璃瓶的灰白粉末,在灯下泛着冷光。
"先生还是来了。"霍景明说,声音不惊不恼。
"货在乱葬岗截了。"沈时安说,"十二桶,一桶不少。"
霍景明擦表的手动了动,随即笑:"先生厉害。景明输了。"
"你输在,把灰放在风里。"沈时安说,"风把你也吹了。"
霍景明没接这话。他抬头,看向林婉清:"林姨,你那帖方,没吃吧。"
"没吃。"林婉清说,"我儿子是验毒的,一闻便知。"
"可惜。"霍景明摇头,"那方若吃了,林姨这咳疾,能压一阵。所里的方,是有点本事的。"
"所里的方,"沈时安冷声,"是灰风。你拿毒当药,和贺九龄一路。"
"贺九龄?"霍景明微微一笑,"他算什么。他是医者假面,我是商人。他压人命,我卖货。我们不同路。"
"同路。"沈时安说,"药与毒,在你手里,都是货。"
霍景明沉默片刻,终于收起笑。
"先生想知道'所主'是谁?"他忽然说。
沈时安没说话,等他说。
"所主,姓霍。"霍景明说,"霍承业。我本家叔父。北山毒气研究所,是他一手立的。民国三年,他请北洋准了,在雾城北山脚下盖楼、招人,研制控场毒剂。防暴粉,是他最得意的一味——'遇风扬灰,吸之闷绝',他说,这是'最干净的手段'。"
"干净?"沈时安重复。
"他原话。"霍景明说,"'杀人不见血,平乱不费兵'。他信这个。民国七年,北洋倒了,研究所散,他让我把没毁完的毒粉埋进雾城土里,说'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他死在民国九年,临终把怀表交我,说'带着它,记着所里'。"
他举起怀表,表链垂着,在灯下晃。
"所以你替他卖。"沈时安说。
"我替他圆梦。"霍景明说,"他说这粉能换天下太平,我就信它能换银元。北帅要,我卖。二十万,够我下半辈子。"
"你师父的'天下太平',在你手里,是二十万银元。"沈时安说。
"世道如此。"霍景明说,"所主也好,北帅也好,谁不是为了点什么。先生守着医馆,不也是为了点什么。"
"我守的,是人命。"沈时安说,"你卖的,也是人命。不一样。"
霍景明看了他许久,笑纹彻底没了。他把手里的怀表,轻轻放在桌上。
"表给你。"他说,"所主的梦,你收着。我认栽。"
顾云舒上前,把霍景明铐了。他没挣扎,任她扣上,只临走前回头,看了那张北山所旧照一眼。
"那楼,"他低声,"北山下,还在。所主死后,没人管,荒了。里头的东西,比我这十二桶,多。"
沈时安一凛。
"还有?"他问。
霍景明被顾云舒推着往外走,没回头,只留一句:"北山研究所,地窖里,还有当年没运走的。先生若想按灰回土,去北山看看。"
门帘落下。后院静了。
林婉清走到桌前,把那只铁箱合上,又拿起霍景明留下的怀表。表壳旧,刻着一行小字:**承业赠景明·所里永记**。
"所主是霍承业。"她念,"北山研究所的所长。"
沈时安点头。十四年前的毒粉,是霍承业埋的;十四年后,是他的侄子霍景明挖出来卖。北山那栋楼,地窖里,还有当年没运走的毒剂。
风把灰吹了十四年,吹到霍景明手里,如今,要被沈时安按回土里。可北山那栋荒楼,还有灰,在等风。
"北山。"沈时安说,"风眼之外,还有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