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海的船，是半月后的一个雨夜动的。
顾云舒的人来报：三号码头，李德海亲自押一艘空船，申报"巡江"，却往江心洲去。
"来了。"沈时安说。
他带丁大勇、阿哑，冒雨上洲。顾云舒带一队驻军，埋伏在三号码头对岸，等船回。
洲心料棚里，灯亮着。沈时安贴墙听——里头人声杂，是正把桶往船上搬。他数了数，还是十二桶。
"等他们搬完，"沈时安对丁大勇说，"船离岸，顾云舒扣船，我们上洲，堵棚里的人。"
雨大，风也大。桶被一桶一桶抬出棚，往岸边小船上放。沈时安在草里数：一、二、三……到第九桶，岸边忽然起了一阵乱。
不是顾云舒的人。是另一拨——穿黑衣，持短枪，从洲另一侧摸上来，二话不说，冲棚里的人开火。
棚里的人还击。雨里枪声闷，火光一闪一闪。
沈时安一怔。这不是他布的人。
"有第三方。"他低声，"是陈师兄的人——北帅来抢货了。"
丁大勇瞪眼："抢？"
"霍景明要卖，北帅的人等不及，自己来拿。"沈时安说，"所主死了，霍景明破例卖，北帅也破例抢。"
混乱里，料棚起火——不知谁打的火把，落在棚顶的油布上，风一吹，轰地烧起来。十二桶毒粉，烧了两桶，灰白的烟腾起，甜腻带铁腥，瞬间漫开。
"毒烟！"沈时安捂住口鼻，"退！退到背风！"
他拽着丁大勇往洲边退。阿哑早已把船稳住在下风处。可风乱，烟跟着风飘，罩了半边洲。
棚里的人四散。沈时安看见霍景明的人护着剩下的十桶，往另一艘船撤。黑衣人也追。两拨人，为十桶毒粉，在雨里撕扯。
顾云舒的驻军这时从对岸包抄过来，号角响，火把连成线。
"驻军！不放人！"顾云舒的声音穿透雨幕。
李德海见势不妙，弃船往洲心跑，想借乱溜走。沈时安在背风处，正撞上他。
"李管事。"沈时安拦住他，"三号码头的夜船，我记着呢。"
李德海脸色煞白，手摸向腰间——一把短刀。丁大勇一步跨前，烧饼都没来得及放，一拳把李德海撂在泥里。
"就这？"丁大勇撇嘴，"驻军的管事，就这？"
顾云舒带人过来，把李德海铐了。
"洲上还有两拨人，"沈时安说，"一拨霍景明的，一拨北帅的陈师兄。毒粉烧了两桶，剩十桶，霍的人护着往南撤。"
"南边是深水，"顾云舒说，"他们要下水遁。我带人追。"
她带一队去追。沈时安留洲上，验那两桶烧剩的毒粉——灰已结成块，毒性减了，可仍呛人。他取了样，封进瓷瓶。
雨到后半夜停了。洲上狼藉，棚塌了半边，地上横着几具尸——是黑衣人，和霍景明的人，各死几个。风把毒烟吹散，江面慢慢静下来。
顾云舒回来时，脸色沉："霍景明的人，跑了。十桶，一桶没留下。陈师兄也跑了——北帅的人，空手来，空手走，可他们认得路了。"
"认得路，下次还来。"沈时安说。
"李德海怎么处置？"顾云舒问。
"他只是个开船的。"沈时安说，"内鬼不止他一个。他背后，驻军里还有人——他敢四次空船夜出，没有上头默许，做不成。"
顾云舒咬牙："我回去，一查到底。"
她押着李德海走。沈时安独自站在洲心，看那座塌了半边的旧料棚。风从江面来，过洲不进心，可今夜，风眼里也起了火。
他想起前作潮生篇里，那张"想不到的牌"——驻军里的人，是收网失败的那张牌。如今，风回篇里，又一张牌：李德海，和他还不知道的、驻军里更上头的人。
风把灰吹了十四年，吹到霍景明手里，吹到北帅眼里，如今，在江心洲，烧了一半。
"没完。"沈时安低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