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明走后第三日,林婉清又去了施药局。
这回,她没在廊下坐,径直走到后院小屋门口,对守门的伙计说:"霍老板许我用的'所里的方',我思量两日,想讨一帖。"
伙计进去通传,片刻回:"霍爷请您进。"
小屋里,霍景明在擦那只怀表。见表婉清进来,他收了表,笑:"林姨想通了?"
"老毛病,拖一日是一日。"林婉清在他对面坐下,"你那方,既说'所里'的,想必比寻常药强。"
霍景明亲手开了药柜第三格——那格他日日上锁的——取出一味干根,切碎,包好,递给她。
"每日一帖,连服七日。"他说,"保林姨无恙。"
林婉清接过,揣进怀里,没打开。她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北山所旧照,又落到霍景明左手的怀表上。
"这表,"她忽然说,"是所主给的吧。"
霍景明擦表的手,顿了一下。
"林姨好眼力。"他笑,"师父临终前,交给我。说'带着它,记着所里'。"
"所主……还活着?"林婉清问,语气随意,像闲聊。
霍景明看了她两秒,笑纹淡了:"林姨问得深了。"
"老太婆闲磨牙。"林婉清起身,"谢霍老板的方。"
她退出小屋,回到医馆,把那包"所里的方"交给沈时安。
沈时安拆开,取一点,用水化开,凑近闻——甜腻带铁腥,极淡,和施药局发的药、和货堆的灰,同一个底子。
"他给你的是灰风。"沈时安说,"量更微,可日服七日,够你肺里积一层。"
"我知道。"林婉清说,"我是故意讨的。"
沈时安抬眼。
"他给我方,是探我。"林婉清说,"我接了,他便当我只是个怕死的老太婆,不会疑我别的。我不接,他反倒警觉。"
"你吃了?"
"没吃。"林婉清说,"这包,给你验。我回去,告诉他'服了两日,身子松快'——他信。"
沈时安沉默片刻:"你拿自己当饵。"
"不是饵。"林婉清说,"是镜子。他对我放心,才肯在我面前说多话。他今日说'所主临终前交表'——所主,是死了的。"
沈时安一怔。
"所主死了。"林婉清说,"霍景明上头,没有活人。这桩买卖,是死人留下的旧货,霍景明自己跑。"
她把在施药局这几日记下的一个人,说了出来。
"那日我领药,看见个生面人,穿长衫,不排队,径直进后院。霍景明唤他'陈师兄'。"林婉清说,"陈师兄走时,落下一页纸,我捡了。"
她从袖里摸出一页皱纸,递给沈时安。
纸上几行铅笔字,是货单的另一样式,末尾一行:
**北帅定金已收,余款交货付清。所主遗命,货不出北山,不出雾城——今破例,为银元。**
"所主遗命,货不出北山,不出雾城。"沈时安念,"霍景明破了所主的遗命,为银元,把货卖给了北帅。"
"所以所主若活着,不会容他。"林婉清说,"所主死了,霍景明才敢卖。那'陈师兄',是北山所的另一个旧人,替北帅来收货的。"
沈时安把那页纸收好。又一件实证。
他看向母亲。母亲坐在灯下,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些,可眼神稳。他想起雪归篇里,母亲自己服朱砂,把自己变成证人。如今,她又进了霍景明的屋,讨了一帖毒,换回一页纸。
"妈。"他说,"你比我想的,还硬。"
林婉清笑了一下,那是雪归篇里那种淡淡的笑:"你爹硬,你爷爷硬,妈不硬点,守不住。"
她顿了顿,又说:"霍景明那怀表,是所主给的。所主死了,表还在霍景明手里——他认那表,认那所,可他认的不是所主的人,是所主的货。他要的,是银元。"
"所以他是商人,不是信徒。"沈时安说。
"对。"林婉清说,"信徒死守遗命,商人破例卖货。霍景明,是商人。"
沈时安点头。这下,霍景明的底,摸清了:北山所旧人,师父"所主"已死,他私破遗命,把民初毒粉当军火卖给北帅,借施药局掩护,借驻军内鬼转运。所主是死人,陈师兄是北帅的收货人,李德海是驻军内鬼。
一条线,全连上了。
窗外,风又起。远处施药局的灯还亮着,免费给穷人发药。
沈时安把那页纸,和桶盖、货单、电报底档并排。四件实证,今夜,凑齐了。
"风要起了。"他低声说。
林婉清看他:"你打算几时,按灰回土。"
"等李德海的船。"沈时安说,"他一动手,我便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