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明上门,是三日后。
这次他没穿西装,也没穿长衫,是一身半旧的青布褂,像寻常走亲的乡绅。左手那枚旧怀表却还在,表链垂着,随他进门的步子轻晃。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给林姨的燕窝",笑得依旧恰到好处。
林婉清在堂屋,接了食盒,搁在案上,没打开。
"霍老板有心。"她说。
"应当的。"霍景明落座,目光先落在案上那叠验尸记录上,又收回来,"听闻小沈先生近日,在查江心洲?"
沈时安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渍。他看了霍景明一眼,在母亲对面坐下。
"霍老板消息灵。"他说。
"雾城不大。"霍景明笑,"江心洲旧料棚,荒了十几年,近日却热闹。景明的人看见,有小沈先生的船,夜里贴着洲边走。"
他说的"景明的人",沈时安没接。
"霍老板今日前来,"沈时安说,"不只是报信吧。"
"是来请先生,去看一样东西。"霍景明说,"后院小屋,有我'所里'的旧物。先生懂毒,该认得。"
他说"所里"二字,平平淡淡,像在说自家后院。
沈时安看向母亲。林婉清微微点头——她那日瞥见的旧照,就在后院小屋。
"好。"沈时安说,"去瞧瞧。"
霍景明的后院,比医馆的后院阴些。小屋门一开,里头一股陈年的药味混着铁锈腥,沈时安鼻子一动——甜腻带铁腥,极淡,是灰风的底子。
墙上挂着那张旧照片:民国初年,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立于一栋小楼前。楼匾两个字被药柜挡了半边,只露出一个"山"字。
"北山研究所。"沈时安念出声。
霍景明没否认,只笑:"先生好眼力。"
"这毒粉,"沈时安指了指墙角一只锁着的铁箱,"是北山所里研制的。"
"是。"霍景明说,"民国三年,北山所立,研制控场毒剂。防暴粉,是其中一种。民国七年,所散了,所产毒剂,本该销毁。可有些,没毁干净。"
"埋进了雾城土里。"沈时安说。
"埋的人,不是我。"霍景明说,"是'所主'。"
"所主。"沈时安重复。
"我上头的人。"霍景明说,"也是我师父。北山所散那年,他让我留着这批货,说'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如今,北帅要,我便卖。"
他说得坦然,像在说一桩寻常买卖。
"你卖毒粉给军阀,"沈时安说,"当控场毒气用,死多少人,你算过吗。"
霍景明笑纹未变:"先生是医者,自然算人命。景明是商人,只算货价。二十万银元,四百担,一担五百——先生觉得贵吗?"
"贵。"沈时安说,"贵在它要的人命,不在银元。"
"人命。"霍景明摇头,"先生,这世道,人命最不值钱。北帅要的是能压住乱民的粉,我给的,正是这个。至于死多少——乱世里,死人天天有,多这几百个,算什么。"
他说完,转身去开那只铁箱。箱开,里头几只小玻璃瓶,瓶里是灰白粉末,和货堆里的一致。
"先生若不信,"霍景明说,"可以验。这粉,和码头那批,同炉。"
沈时安没去验。他看那张旧照片,看霍景明左手的怀表,看墙上"山"字。
"你师父,"他说,"就是'所主'。"
霍景明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先生聪明。可聪明人,不该多问。"
"我问的不是他。"沈时安说,"我问的是你——你明知这粉会杀人,还挖出来卖。你对着怀表说的'你当年教我的',是教你挖毒粉、卖毒粉?"
霍景明沉默了片刻。
"我师父教我的,"他慢慢说,"是'药与毒,本是一物'。他用了一辈子,我学着用。这世道,谁手里没点灰。"
"你这灰,"沈时安说,"吹了十四年,如今要吹到北边去。"
"吹不吹得成,"霍景明收起笑,"看先生肯不肯让了。"
他关上铁箱,锁好,转身,怀表链晃了晃。
"先生若识相,便当没来过这后院。"他说,"施药局照开,药照发,风里的病,先生别再查。我所里的事,与先生无干。"
"若我不让呢。"沈时安说。
霍景明回头,笑纹终于淡了:"那先生便是第二个钱先生。"
他说完,拱手,走出去。门帘落下,后院静了。
沈时安站在小屋里,许久,没动。
林婉清在门外等他,见他出来,低声问:"他说了什么。"
"他认了。"沈时安说,"认了北山所,认了所主是他师父,认了卖粉给北帅。也认了——钱先生,是他杀的。"
"他威胁你。"
"嗯。"沈时安说,"第二个钱先生。"
他走出后院,风从江面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远处,济世洋行的灯亮着,施药局的门开着。
霍景明把话挑明了:让,便风平;不让,便下一个死的是沈时安。
沈时安清楚,霍景明迟迟未动手——他手里的桶盖、货单俱在,实证在握,霍杀他只会坐实罪证、引驻军彻查;况且霍自认商人,要的是银元,不是多溅一身血。
沈时安摸了摸怀里的桶盖。盖还在,货单还在,电报底档还在。
风把灰吹了十四年,吹到霍景明手里,如今,要吹到他沈时安面前了。
"不让。"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