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没停。沈时安在洲边荒草里蹲到后半夜,没等来李德海的夜船。
天将亮时,阿哑从江面回来,比了个手势:三号码头那边,灯灭了,船没动。
"李德海收了手。"沈时安说,"霍景明嗅到风声了。"
他撤回医馆,一夜没睡。天亮后,顾云舒匆匆赶来,脸色不好。
"李德海昨夜没出船。"她说,"可我查到另一桩——霍景明上月,往北平发过一封加急电,收报人代号'所主'。"
"所主。"沈时安重复。
"我托北平旧识翻了电报底档。"顾云舒说,"电文只有八个字:'旧物已就,待所主示下。'"
所主。所里。霍景明对着怀表说的"你当年教我的"——这"所",上头还有个"主"。
沈时安把桶盖、货单、电报底档并排。三件东西,指向同一条线:民初毒气研究所→"所主"→霍景明→雾城毒粉→北帅。
"霍景明不是头。"他说,"他上头,还有'所主'。"
"那'所主'是谁?"顾云舒问。
沈时安没答。他去看林婉清。母亲刚从施药局回来,脸色比往常白些。他搭上她的脉——比前日沉了半分。
"你今天在施药局,怎么了。"他问。
林婉清坐下来,缓缓说:"霍景明今日请我进了后院小屋。"
沈时安眼神一沉:"他请你?"
"不是请,是'请'。"林婉清说,"他看了我的脉案,说'林姨这咳疾,根子深',要给我用一帖'所里的方'。我没接,说先回医馆商议。"
"所里的方。"沈时安重复,"他要在你身上试他的毒。"
"不止。"林婉清说,"他后院小屋里,我瞥见一样东西——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民国初年的,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栋楼前。楼匾上两个字,被他用药柜挡了半边,可我认得那楼——"
她顿了顿。
"那楼,是清溪镇老辈说的'北山研究所'。我公公——你爷爷,当年查采买账时,提过一句:北山脚下,有栋楼,里头的人,不干好事。"
沈时安的手,慢慢攥紧。
北山研究所。民国初年,雾城北山,毒气研究所。爷爷当年查贺九龄的采买账,顺带提过一句的"不干好事"的楼。霍景明后院照片上的楼。
"那毒粉,是北山研究所研制的。"沈时安说,"兵工署只是替它装桶。霍景明是研究所的旧人,如今替'所主'挖旧货、卖旧货。"
"他今日请我进后院,"林婉清说,"是探我的底。他想知道,我知多少。"
"他知道了你每日来记人、记药。"沈时安说,"你不能再去了。"
林婉清摇头:"我得去。我去了,他才放心,才不动手。我不去,他立刻警觉,货一沉,死无对证。"
母子对视。沈时安看着母亲,想起雪归篇里,母亲自己服了朱砂,把自己变成证人。如今,她又要进那间小屋。
"每日号脉。"他说,声音低,"有一点不对,立刻撤。我守在医馆,你半个时辰不归,我就去。"
林婉清应了。
顾云舒走后,沈时安独自翻北平旧档——这是他托顾云舒调来的、民国初年北山研究所的残卷。纸脆,字淡,可一行一行,拼出一个轮廓:
**北山毒气研究所,民国三年设,直属北洋,研制控场毒剂(含"防暴粉")。所长代号"所主",姓名失载。民国七年兵工分厂裁撤,研究所亦散,所产毒剂,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可沈时安手里,就有一份"下落"——十四年后,在雾城码头,被霍景明挖出来,要卖给北帅。
他合上旧档,看向窗外。风停了,江面平。可风眼里的货,还在。
霍景明上头,有个"所主"。这"所主",才是十四年前把毒粉埋进雾城土里的人,才是今夜要借北帅的手,让灰风再起的人。
沈时安把旧档收好。
风把灰吹了十四年,吹到霍景明手里,如今,要吹到"所主"指的方向去。
他得赶在风起之前,把灰,按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