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舒查李管事,用了两天。
"三号码头管事,姓李,名德海,五十出头,在驻军管了八年泊位调度。"她把一卷纸条拍在桌上,"账面上干净,可我翻了夜船记录——月内三号码头有四次'空船夜出',登记是'巡江',可巡江的船,不该载货。"
"载了什么?"沈时安问。
"没记。可四次夜出,都在霍景明那批货到港之后。"顾云舒说,"李德海和霍景明,早勾上了。"
沈时安点头。货单末行的"李管事",对上了。
"先不动他。"沈时安说,"动了他,霍景明就惊了。我要的是货,不是他一个人。"
"货在哪儿?"顾云舒问。
这正是第九章要解的题。
钱先生死后第三日,沈时安再去码头货堆。可货堆空了——麻袋还在,可底下的军绿铁皮桶,没了。他蹲下,扒开麻袋,底下是空的,只留一圈压痕,和几点没扫净的灰白粉末。
"货转移了。"他对身后的丁大勇说。
"转到哪?"
"风眼。"沈时安说。
"风眼?"
"风暴的中心。"沈时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霍景明把灰放在风里,码头是风口,风把灰送出去。可他真正藏货的地方,是风进不去的——风眼,是风暴里最静的那一点。"
他回医馆,把这几日的线索铺开:货堆(空了)、施药局(幌子)、报关单(三号码头)、货单(李管事夜船)、霍亲笔信("所里旧物已装就")。
"货从货堆转走,要上夜船,走三号码头。"他指了指,"可夜船之前,货得有个落脚处——一个风进不去、人也少去的地方。"
阿哑比划:江心洲。
沈时安看向他。阿哑指江心那座荒洲,又比"风"从洲两边过、洲心静。
"江心洲。"沈时安重复,"四面环水,风过洲不进心,正中风眼。"
他转向顾云舒:"江心洲归谁管?"
"驻军水文。"顾云舒说,"可三号码头的船,能通江心洲。"
又是三号码头。又是李德海。
沈时安决定夜探江心洲。阿哑撑船,丁大勇同行,顾云舒带一队驻军在洲对岸接应。
夜半,船贴着洲边走。江风大,阿哑把船稳在背风的一面。沈时安跳上洲,踩着齐踝的荒草,往洲心去。
洲心有座旧屋,民国初年的兵工分厂遗留的料棚,塌了半边,剩下的架子在风里吱呀响。沈时安贴着墙,听见里头有人声——压低的,数数的,像在清货。
他扒开破窗的木板缝,往里看。
煤油灯下,十几个军绿铁皮桶,摞成两列。桶身"民国七年·兵工"的褪字,在灯下隐约可辨。几个人正往桶上贴新标——"南洋香料·霍记"。
沈时安数了数:十二桶。货单写四百担,一桶约三十余担,十二桶,正合。
"货齐了。"里头一个声音说,"等李管事的船,今夜就走。"
另一个声音:"霍爷说,施药局那头,别停。药在,人在,风不疑。"
沈时安退开,回到船边,把所见说了。
"江心洲,旧料棚,十二桶,今夜走三号码头。"他说,"货在风眼,可风眼也藏不住了——霍景明要出货。"
"拦不拦?"丁大勇问。
"拦。"沈时安说,"可不能硬拦。硬拦,他沉了货,死无对证。我要的是货、单、人,一锅端。"
他看向顾云舒:"你带人盯三号码头,李德海的夜船一出,先扣船、扣人,别惊了洲上的人。"
"洲上呢?"
"我上去,等他装货时,连人带桶,一锅端。"沈时安说,"阿哑在江面接应,断了退路。"
顾云舒点头,带人潜回对岸。沈时安和丁大勇、阿哑,隐在洲边荒草里,等。
风从江面来,过洲不进心。洲心那座旧料棚,静得像风暴眼。
沈时安摸出怀里的桶盖,又摸出那半张货单。两件实证,今夜,要凑成铁案。
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还在医馆,每日去施药局,号脉、记人。她当年中的汞毒,是贺九龄配的;如今这灰风,是霍景明挖的。药与毒,在有些人手里,从来是一回事。
"妈说得对。"他低声说,"这霍景明,和贺九龄,本就一路人。"
丁大勇没听清:"啥?"
"没什么。"沈时安把桶盖收好,"等风停,咱们上。"
夜更深。江心洲的灯,还亮着。风在洲外刮,洲心静。
风眼,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