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怒意逐渐压了下去,转而浮现深深疲惫。
陈武半生都在北境带兵,与辽国交战无数,北朔关内外埋了多少晋军,他比朝中那些文官更有数。
两国停战不过数年,辽人便将手伸进云州,扶持齐欢作乱,如果谢临川所言属实,辽国图谋的绝不只是一座云州。
“我会派人去查。”
陈武声音发沉。
“若查到辽人运送战马粮草的痕迹,我立刻上报朝廷。”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仍停在谢临川脸上。
朝中会不会相信,收到军报后又要争论多久,陈武无法预料。
可他必须报。
北朔关已经流过一次血,他不能眼看辽军再从云州撕开一道口子。
沉默片刻,陈武再次逼近谢临川。
甲叶碰撞,发出几声闷响。
“正因为辽人在背后插手,我更要问清楚。”
“谢临川,你究竟站在哪边?”
陈武按住刀柄,盯着他的眼睛。
“齐欢已经反了,他背后还有辽人撑腰,你若再带着黑山起兵,冀州、常州都会被卷进去,辽军兵锋就会直指大河。”
“辽军一旦从云州南下,云径关未必守得住。”
“到了那一步,你我都担不起。”
陈武方才还在追查黑山私兵,此刻想的却已经是云州北面的山川关隘,相比于辽国的危害,谢临川只不过是癣疥之疾。
他了解齐欢。
齐欢敢反,便绝不会只守着几座城等死,辽人既然给了战马和粮食,必定还会逼齐欢继续南下。
若黑山同时生乱,三万京营夹在两处战场之间,军心和粮道都会出问题。
陈武盯着谢临川,声音越发冷硬。
“你黑山的户册、税册,我可以按今日查验的结果上报。”
“内山藏着什么,只要你不拿出来作乱,本官今日也可以不搜。”
“但你必须当面给我一句承诺!”
陈武向前压了半步。
“承诺你谢临川不会起兵反晋。”
“否则,本官今日就算担着误军之罪,也要先解决黑山,免得北征之后腹背受敌。”
院门外传来甲叶摩擦声。
几名京营亲兵已经按住刀柄,堡中的守卒也频频侧目,目光全落在紧闭的院门上。
更远处,战马烦躁地刨着地面。
谢临川没有退。
陈武需要一个答复。
有了这个答复,他才能暂时放下黑山,把三万京营带去对付齐欢。
可陈武想要的那句“永不反叛”,谢临川不能给。
他身后有三万多人。
田地、粮仓、工坊,还有刚刚安置下来的老弱妇孺,全都系在黑山这套规矩上。
今天一句话把退路封死,来日朝廷若要拆散堡兵、迁走百姓、夺走田粮,他便只能束手等死。
谢临川沉默良久。
直到陈武的拇指抵住刀镡,他才开口。
“只要大晋一日不伐我黑山,我谢临川,便一日是大晋之臣。”
院外的甲叶声停了。
陈武的手仍按在刀柄上。
他想听的是无条件效忠,谢临川给出的却只有这句话。
大晋不动黑山,黑山便不反。
若朝廷先动手,今日的承诺自然作废。
陈武盯着他看了许久。
黑山没有公开抗旨,户册和税粮也查不出死罪,青石县答应出的一千五百兵,谢临川同样没有拒绝。
此刻强攻,三千骑兵未必能拿下黑山,反倒可能逼出一场真正的叛乱。
北面还有齐欢,齐欢背后还有辽国。
陈武最终松开刀柄。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只要大晋不伐黑山,你便仍是晋臣。”
“这句话,我记下了。”
陈武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前,他脚步略停,却没有回头。
“让你手底下那些还在山里绕路的人出来吧。”
“本官今日不搜内山,也不会拦那批流民。”
谢临川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陈武拉开院门,阳光照进议事堂前的空地。
门外的京营亲兵纷纷放下按刀的手,跟随陈武翻身上马。
“传令,回军。”
军令落下,三千骑兵开始撤出大槐村坞堡。
战马踏过堡外道路,卷起大片尘土,原本被封住的路口接连放开,京营斥候也从集市和堡门撤了出去。
集市上的百姓没人敢欢呼。
卖粮的摊主扶起被撞歪的木架,几名妇人牵回躲在墙后的孩子,堡卫仍守在原处,直到京营骑兵全部出堡,堡兵才将手心的汗擦掉。
马蹄声逐渐远去。
谢临川站在院中,长松一口气,他并不是怕陈武,也并不是怕这三千骑兵。
而是不想好不容易攒下的根基遭受重创,一旦战事一起,人气必定紊乱,他的修为也随之受到影响,
况且辽国在背后搞鬼,若他一旦其事,辽国铁骑南下,就是北地千万百姓的罪人,这与他的道途根本不符,也完全违背本心。
陈武今日没有搜山,却也没有真正信他。
那句承诺会被记进陈武的心里,或许也会出现在送往朝廷的公文中。
下一次再见,双方是否还能坐下来谈,便要看朝廷准备如何处置黑山。
屋檐背面的阴影里传来轻响。
周鹤鸣翻身落地,收起藏在袖中的短剑。
“老爷。”
他躬身行礼,声音仍有些发紧。
谢临川望着堡外尚未散尽的尘土,直接下令:
“通知王大,问道山即刻解封,恢复内外通联,所有生产照旧。”
“再让张金和林夕准备接收李二猴带回来的流民,粮食、住处和户籍都要提前备好。”
周鹤鸣抱拳领命。
“是!”
他刚要离开,谢临川又叫住了他。
“另外,通知他们来大槐村呜堡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