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渐弱,灯管发出细微嗡鸣,林澈仍盯着笔记本上“地基下面”四个字,墨迹在纸面晕开,他手指压着笔尖,思绪仿佛穿透时光,触碰到二十年前那片隐秘的土层。
手机震动起来,不是工作号,是私人号码。来电显示:陈伯。
他接起。
“林检察官,”老人声音低缓,像怕惊扰什么,“有件东西,塔诺先生交代过,要亲手交给你。”
林澈没问是什么。他知道会是什么。
“他说,等你问起‘梵的遗物’的时候,就拿出来。”陈伯顿了顿,“你现在可以来一趟庄园吗?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林澈合上本子,把笔放进抽屉,外套搭在椅背,他穿上时发现袖口沾了点咖啡渍,没去擦,出门时天还没亮透,路灯在湿地上拉出斜长的光带,车轮碾过水洼,声音沉闷。
庄园在城西,靠近老港废弃区,铁门锈迹斑斑,但院子被打扫过,碎石路上没有落叶,陈伯站在书房门口,穿一件旧毛衣,手里拿着钥匙。
“他睡过的那间。”林澈说。
陈伯点头。“你记得清楚。”
门推开,书桌、台灯、扶手椅都在原位,墙上没挂画,只有一排书架,塞满法律典籍和几本旧小说,空气里有灰尘味,还有点淡淡的樟脑气息。
陈伯走到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后方摸索了一下,一块木板被抽出,露出一个暗格,他取出一个铁盒,边角磨得发亮,漆皮脱落处露出金属本色,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关上。
“先生说过,如果你问起梵小姐的事,就把这个交给你。”陈伯把盒子放在桌上,“他说你迟早会问到。”
林澈没说话,他看着盒子,像看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他让我转一句话。”陈伯站在门口,没走近,“‘别怕打开它,那是她留给你的。’”
林澈的手落在盒盖上,锁扣已经生锈,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三样东西。
一本手工缝制的日记本,线头有些松脱,封面是素白布面,没有任何字迹。
一张泛黄的照片,边缘卷曲,用透明纸小心包着。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住,印着一朵简笔花——林澈认得,那是梵小时候常画的样式。
他先拿起照片。
正面是两个人,少年林澈站在雨中,约莫十岁,校服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旁边站着一个女人,蹲着身子抱住他,是梵,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脸上有笑,眼里却含着泪。再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比林澈矮半个头,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脸侧向镜头外,眼神冷,不看任何人——是塔诺。
林澈的手停在照片上。他不记得这张照片存在。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在雨里哭过。
他翻过来。
背面有字,蓝黑色墨水,笔画有些颤抖:
“小澈,姐姐给你留的,以后你长大了,如果遇到一个姓塔诺的人,别怕他,他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
字迹是梵的。
林澈的拇指蹭过那行字,指腹传来轻微的凹凸感,他不知道她在写这行字时,是不是也在下雨。
他放下照片,打开日记本。
第一页,钢笔字,清晰工整:
“今天小澈在雨里哭,我抱了他,他在发抖。旁边小塔打着伞一言不发。”
林澈的手指停在纸上。
他记起来了。
那天父亲刚走,母亲没来接他,学校没人,保安也下班了,他坐在台阶上,雨水顺着屋檐砸下来,他没哭出声,只是缩着,冷得牙齿打颤,然后她来了,把伞收掉,蹲下来抱住他,她说:“我是爸爸的学生,我叫梵。”她的手臂很暖,塔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举着伞,没靠过来,也没走。
他一直以为那段记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翻下一页,第二页写着:
“小塔不肯进屋。我说屋里有热茶,他说他站外面就行,小澈睡着后,我给他盖了毯子,小塔一直看着,直到我关灯。”
第三页: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小澈醒来问爸爸去了哪里,我说‘去了很远的地方’。小塔突然说:‘他不会再回来了。’我说你别吓他。小塔说:‘不说实话才是吓他。’”
林澈没再往下翻。
他把日记本轻轻放回盒子,拿起那张照片,再次翻到背面,他盯着那行字,呼吸变慢。
然后他蹲了下来。
膝盖抵着地板,背靠着桌腿,他把照片背面贴在胸口,能感觉到纸的粗糙,也能感觉到那行字正对着心脏的位置,一下一下,心跳撞在字上。
门外,陈伯没走,他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书房里的身影,没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
“先生说他知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会哭。” “他说他可以替你擦眼泪,但他现在不在。” “所以他让我跟你说——‘哭完了再把东西收好,那是她留给你的。’”
林澈没动。
雨水从屋檐滴落,敲在窗台外的铁皮槽上,一声,又一声。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动作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刮掉,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照片放回信封,连同日记本一起放进铁盒,锁扣合不上了,他用随身带的文件夹夹住盒子,抱在怀里。
“谢谢您。”他说。
陈伯点点头,没多问,他走进书房,关掉台灯,又把暗格推回去,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房间。
“他在这儿睡过很多夜。”老人说,“每次查案回来,累了,就坐那张椅子上睡。我不让他搬进来住,他说这里就够了。”
林澈没应。
他抱着铁盒走出书房,穿过院子,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停在路边,他打开副驾驶,把铁盒放进去,坐进驾驶座,没立刻发动,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摆动,划出两片短暂干净的区域。
他看了眼副驾驶。
铁盒安静地躺在那儿,像一颗被挖出来的心脏,终于回到了该在的人手里。
他转动钥匙,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庄园,后视镜里,那栋老房子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