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十分钟的生死时速
他的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曲折的红线,那条线避开了一个个标注着“巡逻”与“感应”的危险区域,最终指向了一个被标记为“涡轮冷却海水吸入口”的地方。
“这是你们唯一的入口。”
C-7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仿佛在描述一具尸体的解剖路径。
宁千机凝视着屏幕上那条纤细、致命的红线。
它像一条手术刀的划痕,精准地切入了这头钢铁巨兽最柔软的腹部。
潜航器的外部机械臂已经悄无声息地将自身固定在了钻井平台那冰冷粗粝的支撑柱上,如同附着在鲸鱼身上的藤壶。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那个所谓的“入口”,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阀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海藻与锈迹,在深海的幽暗中,像一只紧闭的巨眼。
“倒计时,从阀门开启时计算。”C-7的声音再次响起,通过潜航器的内部通讯系统传递过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我将同步屏蔽该区域的压力传感器和生命体征扫描。但只有十分钟。一旦超时,警报将无法抑制。”
巫十九已经开始穿戴装备。
她脱掉了厚重的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肌肉线条在猩红的应急灯下若隐若现。
她没有选择标准的重型潜水装具,而是一套极度轻量化的呼吸系统,只有一个小巧的循环供气瓶和覆盖口鼻的面罩。
这套装备牺牲了续航和防护,换来了最大的灵活性。
宁千机也默默地开始穿戴同样的装备。
冰冷的供气面罩贴在脸上,一股带着淡淡金属味的纯氧涌入肺部,让他因精神力消耗而有些昏沉的大脑为之一清。
他的动作远不如巫十九那般熟练,扣上每一个卡榫都显得有些笨拙。
身体上的虚弱感,像潮湿的苔藓,无声地蔓延。
他将那枚改造过的“东海”令牌用防水袋封好,紧紧地贴身存放。
隔着薄薄的衣物,令牌仿佛一颗温热的心脏,正随着他的心跳同频搏动。
这种温热感让他稍稍心安,这是他计划成功的唯一凭证。
“准备好了。”巫十九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有些发闷,但一如既往地沉稳。
她将那柄巨大的破拆镐卡在背后的挂扣上,然后拎起一卷高强度纤维绳,目光投向了对接舱门。
宁千机深吸了一口氧气,点了点头。
C-7没有再说话。
潜航器内部,只剩下两人装备发出的细微声响。
数秒后,一声沉闷的液压解锁声响起,对接舱门向内滑开,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被无形的能量屏障挡在外面。
紧接着,对接通道缓缓伸出,精准地与那个圆形阀门完成了耦合。
“滋——”
阀门在液压臂的作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转声,锈迹和贝壳纷纷剥落,露出了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混杂着铁锈、机油和莫名腥气的湿热气流,从通道内扑面而来。
十分钟倒计时,开始了。
巫十九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钻了进去。
她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宁千机紧随其后,一脚踏入,仿佛从冰冷的海水瞬间跳入了热带的雨林。
平台内部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湿热而粘稠,带着高压能量特有的、让皮肤微微发麻的嗡鸣。
四周并非预想中的冰冷钢铁,而是布满了无数粗细不一的管线。
这些管线表面覆盖着某种半透明的材料,内部流淌着或蓝或红的发光液体,将整个通道映照得光怪陆离,像一头巨兽的消化道。
脚下的金属格栅板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水滴不断坠落的回声。
巫十九已经取下了背后的破拆镐,走在前面。
她没有打开任何照明设备,只是凭借着那些能量管线发出的幽光辨认着方向。
她的脚步很轻,却异常稳健,每一步都踩在格栅板最坚固的承重节点上。
“跟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宁千机握紧了胸口的令牌,它散发出的温热感正在逐渐增强,像一个微弱的信号发射器,隐隐地指引着一个方向。
这与C-7规划的路线完全吻合。
他们前进的速度很快。
通道七拐八绕,但巫十九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正确的路径。
她仿佛不是在看,而是在用身体的本能去感知。
宁千机的体能渐渐有些跟不上了,湿热的空气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进面罩。
前方的路突然被截断了。
一个巨大的垂直通风管道横亘在面前,直径超过十米,深不见底。
呼啸的强风从下方涌上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对面的通道口就在十米开外,中间没有任何桥梁。
巫十九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风声,抬头看了看管道内壁。
管道壁上布满了交错的维修梯和缆线。
她没有丝毫迟疑,从腰间解下纤维绳的一端,用一个特殊的卡扣“咔”地一声固定在身边一根粗大的管道上,然后将另一端抛给了宁千机。
“抓紧。”
她只说了两个字,便纵身一跃,像一只灵猫,单手抓住了对面垂下的一截维修梯。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惊人的弧线,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随即,她迅速将绳索的另一头固定好,在深渊之上拉出了一条简易的“索桥”。
宁千机看着那根在风中不断晃动的绳索,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巫十九,这种程度的体能挑战对他而言与玩命无异。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只能咬着牙,双手死死抓住绳索,双脚悬空,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朝对面挪去。
强风吹得他像个钟摆一样左右摇晃,脚下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每一次挪动,手臂的肌肉都像要被撕裂一般酸痛。
当他终于踏上对面的格栅板时,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在发抖。
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巫十九已经收好了绳索,继续向前。
“还有七分钟。”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播报时间。
穿过通风井,前方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旋转齿轮,彼此精密地啮合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灼热的蒸汽时不时从齿轮间的缝隙中喷射而出,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跟我的步点走。”巫十九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像是在跳一支死亡之舞。
每一个齿轮的转动周期,每一次蒸汽的喷射间隙,都被她精准地计算在内。
她侧身、下蹲、前窜,动作行云流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两片巨大的金属扇叶间穿过,或是在蒸汽喷出的前一秒闪身躲开。
宁千机的大脑此刻发挥了远超肌肉的作用。
他强迫自己忘记身体的疲惫,将眼前的场景分解成一个个独立的力学模型。
齿轮的角速度、蒸汽的压力和喷发间隔……这些数据在他脑中飞速组合、运算,最终形成了一条唯一可行的路径。
他机械地、精准地模仿着巫十九的每一个动作。
当他们终于冲出这条齿轮走廊时,宁千机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作战服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前面就是基座大厅。”巫十九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急促。
转过一个弯角,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出现在眼前,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空间中央,一座莲台状的基座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无数道幽蓝色的能量流从穹顶汇入其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就是一号基座。
但他们与基座之间,隔着一道最后的屏障。
一道由无数道纤细的、亮白色的高频能量束交织而成的网格,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彻底封锁了整个空间。
光束密集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空气中弥漫着能量束灼烧尘埃产生的焦糊味。
宁千机的瞳孔骤然收缩。
“C-7!这是怎么回事?”巫十九立刻通过通讯器低吼道。
几秒钟的沉默后,C-7急促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巡逻队提前换班了!系统权限被临时锁定,我无法关闭它!你们只剩三分钟了!”
三分钟。
巫十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握紧了破拆镐,这东西在这种纯能量的防御面前,和一根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宁千机死死地盯着那片死亡之网,大脑飞速运转。
放弃?
不可能。
后退的路同样危险,而且时间绝对不够。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次启动了“分魂术”。
这一次,他没有去勘探地层,也没有去解析令牌。
他的意识高度集中,全部投射到了眼前这片能量网格之上。
瞬间,整个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
那些看似静止的能量束,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极其高速的周期性波动。
能量的输出并非恒定,而是在以毫秒为单位进行着强弱起伏。
他“看”到了,每一束能量光纤的强度,都会在大约0.7秒的周期内,出现一个仅仅持续百分之几秒的能量低谷。
所有的光束并非同步闪烁,它们的低谷期是错开的,像一首复杂无比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精确地落在不同的拍子上。
但是,在一整个庞大的系统中,总会有那么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某几条相邻的光束会同时进入能量低谷。
那是一个理论上存在的,却又无限接近于零的“安全点”。
不,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路径。
一条由无数个在不同时间点出现的“安全点”连接而成的、稍纵即逝的路径!
宁千机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一把抓住巫十九的手臂,入手处一片冰凉。
她的手很稳,丝毫没有因为绝境而颤抖。
“听着!”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网有规律,跟着我的节奏,数到三,我们就一起跳过去,一步都不能错!”
他的话语没头没尾,充满了疯狂的臆测。
但在这一刻,巫十九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疑。
她只是看着宁千机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远方,穹顶之外,似乎传来了某种低沉的、引擎推进的共鸣声。
几道探照灯的光束,如同深海巨兽的触须,正缓缓地扫过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
宁千机没有去看,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那片死亡光网之上。
他紧紧抓住巫十九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自己心脏的跳动。
那是他为他们两个人,找到的唯一的节拍器。
“一……”他低声数道,声音在轰鸣的能量场中几不可闻。
他的心跳在加速,眼中的世界开始分解成无数闪烁的数据和光点。
“二……”
他能感觉到巫十九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力量都蓄积在了腿部。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