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坏了两个,走到三层才有光。光也是昏黄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陈情走在前面,孙晓梅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三楼到了。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盗门,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门口放着一双粉色的拖鞋,鞋面上各有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被踩歪了,一只朝左,一只朝右。拖鞋摆得很整齐。
陈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是中药的味道,混着潮湿的墙皮气息。他想起林静手腕上的红绳,想起窗台上那只纸飞机,想起她在巷子里扔出来的另一只。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得很快。快得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门后面等着。
开门的是汪蓉。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看着陈情和孙晓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汪女士,我们是市局的。昨天晚上的事,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汪蓉侧身让他们进去。她没有说话。她转身往客厅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客厅不大。陈情进门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两张书桌。并排靠窗放着,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左边那张桌子的台灯亮着,右边那张关着。两张桌子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塑料隔板,是高考考生常用的那种防干扰隔板。隔板很干净,没有划痕。书桌上摆着书,左边那摞整整齐齐,右边那摞稍微歪了一点。
墙上贴满了奖状。陈情的视线从左往右扫过去。第一排,林雅。第二排,林雅。第三排,林雅。第四排的左边还是林雅。林静的奖状在第四排的最右边,只有三张,两张三好学生,一张数学竞赛三等奖。其中那张数学竞赛的奖状上,林静的名字下面,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陈情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沙发对面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张遗像。黑框的,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常年抿着嘴留下的。遗像下面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的灰是新的。
林枫。陈情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五年前车祸身亡,原市局刑侦大队技术检验科组长。
汪蓉坐在沙发上。她的手里攥着一件校服外套。深蓝色的,袖口有点磨白了。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汪女士,”孙晓梅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放得很轻,“我们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有些事,我们需要您帮我们回忆一下。”
汪蓉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看着手里的校服。
“林雅昨晚出门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汪蓉的声音很平,“她跟平时一样。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回房间写作业。她跟我说,妈,我去上晚自习了。我说,路上小心。”
“她走的时候是几点?”
“九点零八分。我看了一眼挂钟。”
“她每天都是这个点出门吗?”
“差不多。晚自习九点开始,她走过去正好。”
“她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汪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校服。“这件。校服。里面是浅蓝色的毛衣。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是蓝色的。”
陈情站在窗边,听着她们的对话。他的视线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个纸飞机的凹痕,浅浅的,形状很完整。纸飞机已经不在那里了,但凹痕还在。他用手碰了碰那个凹痕,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灰。
“林雅平时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比较近?”孙晓梅继续问。
“她很省心的。”汪蓉说。这句话她说得很快,像是说了很多遍,“她每天就是上学,放学,回家。写作业,睡觉。她从来不跟别人出去。她什么都跟我说。”
“她最近有没有跟您提过学校里的事?比如和同学之间有什么矛盾?”
“没有。雅雅很省心。她从来不让我操心。”
汪蓉说“省心”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陈情注意到了。她说的每一个“省心”,都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林静呢?”孙晓梅问。
汪蓉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孙晓梅一眼,又低下去。
“静静……静静一直那样。”
“一直哪样?”
“不怎么说话。”汪蓉说,“从小就这样。雅雅爱说,静静不爱说。她们两个一个像爸,一个像妈。雅雅像她爸,敢说敢做。静静像我,什么都憋在心里。”
孙晓梅看了一眼陈情。陈情微微摇头。孙晓梅转回汪蓉。
“林静昨晚回来之后,有没有跟您说什么?”
“没有。她回来就进了房间。灯亮到很晚。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
“她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汪蓉想了想。“她的书包。还有一个……好像是纸。”
“纸?”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折成什么形状的。我没看清。”
陈情转过身来。
“汪女士,”他说,“您能不能让我们看看林静的房间?”
汪蓉站起来,带他们往走廊尽头走。经过一扇关着的门时,陈情停了一下。门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用彩色笔写着“雅雅的房间”,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字迹是小孩的,笔迹很旧,纸张的边缘已经卷了。
“这是……”
“她们小时候贴的。”汪蓉说,“雅雅说要贴,免得我进错房间。”
陈情推开了旁边的门。那是林静的房间。
房间不大。上下铺的床,下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上铺的被子散着,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是《法医病理学》。床头挂着一串千纸鹤,用细线串的,从天花板垂下来,有十几串。陈情数了一下,每一串都是五只千纸鹤。
窗台上,那个纸飞机的凹痕还在。纸飞机已经不在了。但窗台的外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很新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的。陈情凑近看。划痕很短,只有一个字。是“等”。
孙晓梅走到书桌旁边。桌上摆着课本和笔记,堆放得很整齐。她翻开一本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一个字都没涂改。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
“第八分钟。”
孙晓梅抬头看陈情。陈情走过去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汪女士,”陈情说,“林静平时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没有。”汪蓉说,“静静不写日记。她说写日记太麻烦,什么都记不住。”
陈情重新看向窗台上的那个“等”字。他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他注意到窗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一寸的,已经发黄了。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模一样的裙子,站在一个男人的两边。男人蹲着,两只手各搂着一个女孩。男人的脸被阳光照得有点模糊,但陈情认出来了。是林枫。
两个小女孩都在笑。左边的女孩笑得露出了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右边的女孩笑得含蓄,嘴角只是微微翘着,眼睛看着镜头。陈情看了很久。左边的是林雅。右边的是林静。五六岁的时候,她们的笑容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们小时候,”汪蓉站在门口,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长得一模一样。我和她们爸都分不清。后来慢慢大了,就能分清了。雅雅笑起来声音大,静静笑起来没声音。”
陈情把照片拍下来。他转过身,看到汪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校服。
“汪女士,”他说,“林雅昨晚穿的校服,就是这件吗?”
“不是。这件是备用的。”
“那她昨晚穿的那件呢?”
“警察拿走了。”
“另外一件校服,她的纽扣,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
汪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校服。她翻了翻领口,仔细看了看纽扣的位置。
“这件上面是普通纽扣。”她说,“雅雅有一件是定制的。领口的那颗。她爸以前给她定制的。雅雅喜欢,一直穿那件。”
“她爸给她定制的?”
“对。五年前。她爸还在的时候。找了厂里定做的。钛合金的。不容易掉。”
陈情心里紧了一下。
“她爸给林静也定制了吗?”
“没有。只给雅雅定了。静静说不要。她说她的纽扣不掉。”
陈情和孙晓梅交换了一个眼神。孙晓梅走到汪蓉身边,轻声说:“汪女士,我们能看看林雅那件定制校服的照片吗?”
汪蓉摇了摇头。“被警察拿走了。但是……”她转身往客厅走,走到电视柜旁边,打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照片。是全家福。照片上四个人站在一个公园门口,笑得很开心。林雅穿着那件定制校服,领口的纽扣在阳光下反着光。陈情接过照片,凑近看那颗纽扣。银灰色。和现场提取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收起来,准备装进物证袋。汪蓉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力气很大,指甲掐进了陈情的皮肤里。
“陈警官,”她说,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尖很急,“雅雅不是自己掉下去的,对不对?”
陈情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在发抖。
“汪女士,我们还在调查。”
“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汪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昨天晚上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以前从来不说那句话。”
“什么话?”
汪蓉松开了陈情的手腕。她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她说,妈,要是我今晚回来得晚,别等我。”
陈情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全家福。窗外,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干间漏下来,落在书桌的台灯上。台灯还是亮的,照着那摞整齐的书。旁边的隔板反射着光,把桌上的两个笔筒切成两半。一个笔筒里全是黑色笔,另一个笔筒里全是红色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林雅领口的纽扣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那枚纽扣上,刻着一个“恺”字。
但“恺”字不在正面。在背面。
陈情把照片放进口袋。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汪蓉。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件校服,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遗像。
“汪女士,”陈情说,“林静昨晚回来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鞋?”
汪蓉抬起头。“白色的运动鞋。和雅雅一样的。她们买了同款。”
“鞋带呢?”
“蓝色的。蝴蝶结。”
陈情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还在亮着。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汪蓉没有看他。她看着遗像,嘴唇在无声地动着。
陈情把门带上。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的。是林静的房间。很轻的响声,像是纸被风吹动。
他往楼下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停住了。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纸飞机。折得很整齐。和之前那两个一样。纸是干的。
陈情拿起来。展开。白纸。没有字。但他翻到背面,发现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他凑近看。
“爸。我找到了。”
陈情站在二楼的转角,手里拿着那张纸。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早就灭了,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在那行铅笔字上。字很轻,像是写的人不敢用力。
他重新把纸折好。这一次,他折回了纸飞机的形状。燕子。机翼内收,机头是平的。他把纸飞机放进口袋。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孙晓梅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五年前,林枫有没有给林雅定制过校服纽扣。除了林雅,还给谁定制过。”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楼道。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吹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林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很小,很淡。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楼下。
陈情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细节。林静房间的窗户是朝北的。朝北的窗户,早上没有阳光。她站在窗帘后面的时候,看不到楼下的他。
但她在看他。
她不需要看到。她只需要知道他在。
陈情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暖车的时候,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三行字。他在下面加了新的一行。
四、纸飞机。燕子折法。林静用这个传递信息。她在给谁传?
他把笔记本合上。车里的暖风慢慢热起来。他想起汪蓉说的那句话。“她说,妈,要是我今晚回来得晚,别等我。”
林雅知道自己会晚回来。或者,她知道自己可能不回来。
但林静知道得更多。她坐在楼梯间,等到第八分钟。听到了那声闷响。然后她做了什么?
陈情发动了车。他把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在等红灯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个纸飞机。林静在巷子里扔出来的那个。她在窗台上放的那个。还有刚才在二楼转角发现的这个。
三个纸飞机。三个不同的地方。
第一个在窗台,是给别人看的。第二个在巷子里,是给他捡的。第三个在楼梯间转角,是给谁看的?
或者是给同一个人的。只是不同的时机。
他在第一个纸飞机上什么都没有写。第二个也没有。第三个写了字。“爸。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陈情把车停在市局门口。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想起林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样子。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然后缩回去。
她在确认他来了。她在确认他开始查了。她在确认他没有放弃。
然后她在二楼转角放下了第三个纸飞机。她知道他会看到。因为他在下楼。因为他在经过。因为他会好奇。
她了解他。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三天之内,了解了一个四十岁的刑警。
陈情推开车门。他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三月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想起崔老。想起秦国伟。想起林枫。想起那枚纽扣上被磨掉的印记。一横。一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只纸飞机。纸的边缘很光滑。折痕很清晰。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阳光照在白色的纸飞机上,泛出一层浅浅的光。
他走进市局大楼。走廊里的灯光明亮。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他把纸飞机放在桌面上。旁边是他昨天画的圈。圈里写着“等”。
他看着这两个东西。纸飞机。和“等”。
林静在等。她在等陈情查到那枚纽扣上的秘密。她在等他找到郑源恺。她在等他揭开五年前的真相。
但她不等别人。她不等于省厅。不等于纪检组。她寄了录音,但她保留了原件。她信任陈情,但她没有把底牌全部亮出来。
陈情看着纸飞机。他想,这个女孩在下一盘棋。一盘她父亲没有下完的棋。
而他,是棋盘上的一颗子。或者,是棋盘对面的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秦国伟的号。响了三声。接通了。
“秦老。”
“嗯。”
“纽扣上的印记。那个被磨掉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情以为他挂了。
“你来我办公室。”秦国伟说。
电话断了。
陈情站起来。把纸飞机放进口袋。他走出办公室,往楼上走。走廊里阳光充足,但三月的阳光是冷的,照在身上不暖。
他走到秦国伟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秦国伟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份物证鉴定报告。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着五年前的邮戳。收件人写的是“靖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技术检验科林枫”。
秦国伟抬起头。他的脸色很灰,像是熬了很多个夜。
“坐。”他说。
陈情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秦国伟。
“秦老,”他说,“那枚纽扣上被磨掉的印记。到底是什么字?”
秦国伟把那份报告推到陈情面前。报告上有一行字,是秦国伟的手写体。
“林。”
陈情盯着那个字。一个字。一横。一竖。是“林”字的左上角。
“林枫的‘林’。”秦国伟说,“林枫死前,在那枚纽扣上刻下了自己的姓。他把纽扣刻了一个‘林’字,把‘林’字磨掉大半,只剩下左上角。然后他在那个位置,覆盖上了‘恺’字。”
陈情看着那个字。一个字被覆盖了。另一个字被刻了上去。五年前刻的字,五年后被另一个字取代。那枚纽扣上,同时存在两个人的痕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国伟没有回答。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情面前。信封没有拆开。退回的。上面有一行小字:“查无此人,退回原址。”
“这是林枫死前寄给我的。我复核了弹头。我写了确认函。寄回来的时候,被退回了。”
陈情拿起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他看秦国伟。
“拆开。”
陈情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林枫的字。只有一句话。
“秦老,如果我出事,替我看着静静和雅雅。还有,崔老那边,替我照顾。”
陈情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来加上的。
“纽扣上有我的标记。我留了后手。”
陈情把纸放回信封。他抬起头,看着秦国伟。秦国伟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
“秦老,”陈情说,“五年前的事,你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