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靖海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的解剖室亮着白灯。走廊里没有人,灯管发出低沉的电流声,嗡嗡嗡,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陈欣欣站在解剖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
她今天第一天独立值夜班。
准确地说,她今天第一天以“法医实习生”的身份参与命案。白天她还在实验室里看切片,下午接到通知,说晚上有案子。她没来得及吃晚饭,啃了两块饼干,换好手术服就来了。秦国伟比她早到。她进更衣室的时候,秦国伟已经站在解剖台旁边了,背对着她,看着墙上的一排物证袋。
那排物证袋里装着从现场提取的东西:死者衣物、鞋、那枚纽扣。纽扣装在单独的袋子里,用塑料夹片固定着,银灰色的金属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块冷光。
秦国伟没有回头。他只是说了一句:“洗手。”
陈欣欣洗了手。戴了两层手套。她走到解剖台旁边,秦国伟已经准备好了器械。解剖台上躺着林雅。她已经不是那个在雨地里躺了快一个小时的女孩了。她被清洗过,伤口被清理过,额头的口子缝了三针。她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像是睡着了,只是嘴唇没有血色。
“开始。”
秦国伟的声音很平。不带感情。像是一个开了几十年车的老司机,换挡、踩油门、打方向,全凭肌肉记忆。
陈欣欣拿起解剖刀。她的手在抖。刀尖刚碰到皮肤,她就缩了回去。
“手稳。”秦国伟说。
“对不起。”陈欣欣深吸了一口气。她又拿起刀,这一次她切了下去。刀锋划过皮肤,皮下组织暴露出来。她按照流程,从胸骨正中切开,暴露胸腔。秦国伟站在她对面,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偶尔指一下某个位置,不说话。
胸腔打开后,是肺部。她取出了肺。放在称重盘上。天平显示:左肺三百二十克,右肺三百五十克。她报出数字,秦国伟点头。她又取心脏,称重,报数。接下来是肝脏、脾脏、肾脏。每一个器官,她都按照标准流程操作,报出数据,秦国伟点头或者摇头。
内脏检查完毕。陈欣欣把器官放回胸腔,开始缝合。她的手渐渐稳了,针脚一开始歪歪扭扭,到后面越来越齐。她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把剪刀放在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做完了。”她说。
“没做完。”秦国伟说。
陈欣欣看着他。
“手。”秦国伟说。
陈欣欣走到解剖台的右侧。死者的右手被固定在一个支架上,保持着紧握的姿态。她之前尝试提取纽扣的时候,只掰开了拇指和食指,把纽扣取出来就收手了。其余三根手指还攥着。
“先拍照。”秦国伟说。
陈欣欣拿起相机。正位三张,侧位三张,指缝特写三张。她拍完,把相机放在一边。然后她拿起镊子,开始清理指缝。
左手的指缝没有异常。泥,雨水,一点水泥碎屑。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她之前判断是皮肤组织,已经取样送检了。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里,有细小的划痕。她凑近看,划痕的方向是从指根到指尖,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过。
“报。”
“中指甲床有划痕。无名指甲床有划痕。方向一致,从指根向指尖。怀疑是与粗糙表面摩擦所致。”
她继续清理。小指和无名指之间,又发现了一小片东西。她用镊子夹出来,放在载玻片上。是一小片极薄的、透明的碎片。肉眼几乎看不见。
“有异物。透明,薄片状。疑似塑料或玻璃碎片。”
秦国伟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物证袋,递给陈欣欣。她把碎片装进去,封好,在标签上写下编号。
“还有。”秦国伟说。
陈欣欣重新检查死者的右手。她把死者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完全暴露出来。掌心正中有个圆形的压痕,是纽扣留下的。压痕很深,边缘微微泛红。她把压痕的形状和托盘里的纽扣比对了一下。完全吻合。
“掌部压痕与纽扣形状吻合。”
“还有。”
陈欣欣看着秦国伟。秦国伟指了指死者的手腕。
死者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勒痕。很浅,几乎看不出来,被雨水泡过之后更难辨认。但仔细看,能看到一圈微微发红的印子。她之前检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腕部环形勒痕。宽度约两毫米。怀疑是绳索或细线类物品勒压所致。无表皮剥脱。受力方向为单向,从腕内侧向外侧。”
她说完,抬头看秦国伟。秦国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放在解剖台边缘,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
陈欣欣检查了死者的其他部位。左臂有两处淤痕,前臂中段和上臂下段,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的。右臂有一道抓痕,从手肘到手背,三道平行的红印。她把所有发现逐一记录。
秦国伟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她的手,不说话。直到她记录完毕,合上记录本,他才开口。
“你漏了一样。”
陈欣欣愣了一下。她重新看了一遍记录本,又看了一遍死者的手臂。
“左臂淤痕的位置。前臂中段,靠内。这个位置,如果是正面冲撞,应该在外侧。但它在内侧。”
“什么意思?”
“有人从背后抓住她。”秦国伟说,“左边,从后面。她挣扎了。手臂内侧撞到了什么东西。栏杆。可能是栏杆。”
陈欣欣重新看向死者的左臂。那两处淤痕的位置确实偏内。如果是从背后被抓住左臂,她的左臂会向后弯,内侧撞上身后的硬物。如果身后是栏杆,这个角度正好。
“还有,”秦国伟说,“右手手腕的勒痕。单方向。如果她是自己翻越栏杆,手腕不会留下这种勒痕。只有被人从后面拉拽,手腕被绳子或什么东西勒住,才会出现这种单方向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
“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秦国伟说。
陈欣欣看着解剖台上的女孩。她想起现场照片里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想起张德福说“她走得太急了”。她的喉咙紧了一下。
秦国伟走到物证台旁边,拿起那枚纽扣的物证袋。他把袋子放在灯下,翻到背面。纽扣背面朝上,那个“恺”字清晰可见。刻痕很深,像是用机器冲压出来的。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秦老师?”陈欣欣喊了一声。
秦国伟没有回应。他把物证袋放回托盘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向洗手池。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很久。水声很大,淹没了房间里的电流声。
陈欣欣站在解剖台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看着秦国伟的背影。他低着头,手放在水流下面,水花溅在他的手术服袖口上。他没有关水龙头的意思。
“秦老师,”她试探着说,“要不要我先把纽扣送检?”
“嗯。”秦国伟的声音从水声里传来,很轻,“送市局。另一份送省厅。”
“两份都送?”
“对。”
陈欣欣把纽扣从物证袋里取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托盘里。她准备分装的时候,注意到纽扣边缘有一点极细的凹痕。她拿起放大镜看。凹痕很小,只有针尖那么大,在“恺”字的左边。她以为是划痕,但放大之后发现形状规则,像是一个极小的印记,被磨掉了大半。
“秦老师,”她说,“纽扣边缘有个印记,像是被磨掉的字。”
秦国伟关掉了水龙头。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肌肉绷得很紧。
“拍照。原样送检。别动那个印记。”
“要不要先看看是什么字?”
“不用看。”秦国伟说,“送检。”
他走到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
“你去把物证整理完,报告明天早上交给我。”
“您去哪?”
秦国伟已经推开了门。他没有回头。
“回家。”
门关上了。解剖室里只剩下陈欣欣一个人。她站在灯下,手里拿着放大镜,看着纽扣边缘那个被磨掉的印记。她试图辨认,但磨得太狠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线条。她放下放大镜,把纽扣重新装进物证袋,封好,贴上标签。
她把所有物证整理完毕。封存。登记。上锁。
走出解剖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一半。只剩下尽头的一盏还亮着,灯管发出微弱的光。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门。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像是一张还没洗干净的脸。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雨后的潮气。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却一点也不困。
她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角落里。是秦国伟的车。车还热着,引擎盖上的雨水已经被蒸干了。但车里没有人。
陈欣欣站在那辆车旁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法医中心大楼。二楼的灯亮着。那是秦国伟的办公室。
他回了办公室。但他没有开灯。
陈欣欣站在车旁边,冷风吹过她的脸。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回到物证室,打开锁,找到那枚纽扣的物证袋。她戴上手套,把纽扣重新取出来,放在放大镜下。
那个被磨掉的印记,在放大镜下,她辨认出了两笔。一横。一竖。像是某个字的左上角。
她翻过纽扣,看正面的“恺”字。那个字的左边是“忄”,右边是“岂”。“忄”的第一笔是一竖。第二笔是一点。但纽扣边缘被磨掉的那个印记,是一横一竖。像是“木”字旁。
或者,是“扌”字旁。
她放下放大镜。站在物证室的灯下,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
她把纽扣重新封好,锁上物证室的门,往楼上走。二楼秦国伟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她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她退后一步。转身。下楼。
走出法医中心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东边的那道光变成了淡黄色,铺在柏油路上。路边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陈欣欣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响了一声。是秦国伟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她看着那行字,在清晨的寒风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法医中心大楼。二楼的那盏灯还亮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
她收回视线。出租车拐上了主路。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她闭上眼睛,但眼前浮现的是那枚纽扣。银灰色的,冰冷的,刻着“恺”字的。还有那个被磨掉的印记。一横。一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字。但她知道,秦国伟知道。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陈情站在林家的楼下,看着三楼那扇亮了一夜的窗。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他掏出望远镜看。是一个纸飞机。折得很整齐。放在窗台外侧。雨淋了一夜,但纸飞机是干的。
有人半夜把它放在了那里。在雨停之后。在林静回家之后。
陈情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拨了孙晓梅的号。
“你在哪?”
“林家楼下。刚停好车。”
“上去的时候注意一件事。”陈情说,“看看林静的房间窗台上,有没有一个纸飞机。”
“纸飞机?”
“对。折得很整齐的。纸是干的。”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三楼的那扇窗。窗帘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天已经全亮了。三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干洒下来,在地面上留下稀疏的光斑。他站在那里,风吹过他的脸,带来远处海水的咸味。
他想起了林静坐在台阶上的样子。手指蜷了一下。只一下。
她又蜷了一次。在窗台上放纸飞机的时候。
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枚纽扣上的“恺”字,和那个被磨掉的印记。秦国伟看到了“恺”字之后的反应。陈欣欣说秦国伟把水龙头开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纽扣的事,我们得谈谈。”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只有四个字。
“明天再说。”
陈情看着那四个字。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家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窗帘后面伸出来,很快又缩了回去。
是林静。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看着陈情。然后窗帘重新合上了。
陈情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想起林静在楼梯间说的那句话。
“她让我等她。”
她等了。等到第八分钟。听见了那声闷响。然后她做了什么?
他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三楼。窗帘没有再动。窗台上的纸飞机还在。晨光照在纸飞机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在暖车的时候,他掏出笔记本,写下三行字。
一、纽扣上“恺”字,定制。谁定制的?
二、秦国伟的异常。为什么?
三、林静的纸飞机。谁放的?什么时候?
他合上笔记本。发动了车。雨刷自动启动了,在干燥的挡风玻璃上刮了两下,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关掉雨刷,把车开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车往前走了十几米,他踩了刹车。
后视镜里,一个女孩站在路边。校服,短发,左手腕上系着红绳。她在看他的车。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陈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没有下车追。他坐在车里,手指敲着方向盘。
他想起孙晓梅昨晚发来的那条信息。林静昨晚回家之后,一夜没有出门。窗帘是拉着的。灯亮到凌晨三点。
但她刚才在楼下。
她什么时候下来的?
陈情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她站在路边,像是等什么人。或者,像是不想让什么人上楼。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条小巷。巷子里很暗,两边的老楼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巷口有一棵梧桐树,树下放着一个垃圾桶。
他看了一分钟。然后他看到一个东西从巷子里飞出来。纸飞机。折得很整齐。落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
陈情推开车门,走过去。他把纸飞机捡起来。纸是干的。和窗台上那个一样。他小心地展开。里面没有字。只是一张白纸。但纸的质地和普通的打印纸不一样。他摸了摸。更厚。更韧。
他把纸飞机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回到车上。
他发动了车。这一次没有犹豫。他往局里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纸飞机是林静折的。她折了两个。一个放在窗台上。一个从巷子里扔出来。窗台上的那个,是给谁看的?巷子里的这个,又是给谁看的?
或者,都不是给人看的。
她把纸飞机扔出来的时候,知道他会捡。
陈情握紧了方向盘。他想起林静昨晚坐在台阶上的样子。头发是湿的,手腕是干的。手指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她说“她让我等她”。
她等了。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等到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她在等什么?
陈情把车停在市局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把纸飞机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白纸。没有字。但纸的折痕很特别。他注意到,纸飞机的折法和普通的折法不一样。机翼的折角是往内收的,机头是平的。
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纸飞机折法”。翻了十几页,他找到了一个匹配的。折法的名字叫“燕子”。教程里说,这种折法是用来传递信息的。机翼内收的角度,机头的形状,都可以传递不同的编码信息。
他把纸飞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它。银灰色的车身,白色的纸飞机,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只真正的燕子。
他推开车门,往市局大楼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孙晓梅发了一条消息。
“林静昨晚穿的什么衣服?”
半分钟后,回复来了。
“校服。浅蓝色毛衣。左手腕红绳。”
陈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她手上的红绳,绳结编的什么字?”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慢。过了将近一分钟。
“雅。她妹妹的名字。”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三月的寒意。他想起现场照片里,林雅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红绳。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但林静手上的红绳,编着“雅”字。
陈情推开市局的门。走廊里的灯光明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他往办公室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他想起一件事。
张德福说,林雅每天放学都走后门,路过门卫室的时候会喊一声“爷爷再见”。但今天她没有。她走得太急了。
她走得太急。急到没有跟张德福说再见。急到从后门出去,绕到教学楼后面。急到走上六楼天台。
她急着去做什么?
陈情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人。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纸飞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秦国伟的号。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他放下电话。看着桌上的纸飞机。银灰色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纸飞机上。
他想,林雅走得太急了。但林静没有。林静在窗台上放了纸飞机。在巷子里扔了纸飞机。她做好了准备。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但她到底在做什么?
陈情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然后他画了一个圈,把字圈在里面。
他不知道林静在等什么。但他知道,她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