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市的春天来得晚，走得也晚。三月了，风里还带着冬天的骨头。
晚上九点四十分，文昌中学的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像一个人闭眼，先闭一只，再闭一只，最后全黑了。走读生从校门口涌出去，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十几分钟后，校门口安静了。住校生回了宿舍楼，三栋楼，男生一栋，女生两栋，窗户里的灯也一盏一盏暗下去。
张德福开始巡逻。
他今年六十八，在文昌中学看了十二年门。说是门卫，其实什么都干。白天收发报纸，课间拦住想溜出去买零食的学生，晚上等所有人走了以后，拎着手电筒把校园转一圈。路线是固定的：先教学楼，再实验楼，然后操场，最后绕到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再从前门回来。一圈走下来，二十分钟。
今天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张德福穿上那件墨绿色的旧雨衣，雨衣的帽子太大，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压到眉毛上面。手电筒是学校去年发的，LED的，光照出去是白色的，在雨幕里被切成一条一条的，照不远。
他先去了教学楼。一楼的走廊灯还亮着，是高三3班的。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教室里没人，黑板上留着数学公式，粉笔槽里全是粉笔灰。他关了灯，继续走。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六楼是顶层，上面是天台。天台的门他每天都要检查，锁好。今天也是锁好的。他拉了拉门把手，铁锁扣得严实。
他往楼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很短。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了大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侧着耳朵听了几秒。只有雨。他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走廊尽头，推开后门，雨声一下子大了。教学楼后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北是自行车棚，车棚和教学楼之间隔着一道矮墙。矮墙外面是学校的北围墙，围墙外就是居民区。
张德福把手电筒往空地方向照了照。
光柱扫过水泥地，水泥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水，雨点砸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的光照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他走到矮墙旁边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水。
他以为是别人丢的校服。深色的，泡在雨里，鼓成一团。他走近了两步。手电筒的光圈里，那团深色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全是泥。
张德福的腿软了一下。他蹲下来，把雨衣脱了。雨衣盖在那个女孩身上。他认出了那双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是蓝色的，扎成蝴蝶结。高三3班的林雅，每天晚自习后都从后门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会喊一声“爷爷再见”。
他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他对着教学楼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来人啊！”
声音在雨里传不远。他又喊了一声，嗓子破了。他往教学楼跑，跑了两步，摔倒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脸。他爬起来，继续跑。
他的手在抖。他拨了三次号，第一次拨错了，第二次没接通，第三次通了。
“文昌中学……有人……有个女孩从楼上掉下来了……”
接线员问他的位置。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在文昌中学，教学楼后面，矮墙旁边。接线员让他不要动，说警察马上到。
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雨浇在他头上。他不敢回头。
陈情到达现场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五十六分。
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风大了。黄色的警戒带在风里抖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先期到达的派出所民警已经拉好了警戒线，把围观的人挡在外面。围观的人不多，几个住在附近的居民，打着伞站在远处看。
陈情出示了证件，弯腰钻过警戒带。
地上躺着一个人。被一件墨绿色的雨衣盖住了，只露出脚。白色的运动鞋，蓝色的鞋带，扎着蝴蝶结。雨水从鞋底流过去，把泥冲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孙晓梅跟在他身后。她蹲下来，掀开雨衣的一角。手电筒的光照在死者的脸上。很年轻。圆脸，眉毛很浓，嘴唇微微张着。额头有一道伤口，血已经被雨冲淡了，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线。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露出一条缝，像是不甘心。
孙晓梅合上雨衣。她站起来，对陈情摇了摇头。
“没有生命体征了。”
陈情蹲下来。他没有掀雨衣，只是看了一下死者周围的地面。水泥地上有积水，雨水把痕迹冲得很干净。但死者右手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那里，又被谁捡走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天台的边缘。天台的护栏在黑暗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线条。从那个高度到地面，大约是十八米。他算了一下。坠落时间，大概是九点四十到四十五之间。张德福九点四十五左右发现的。
他站起来，问旁边的民警：“门卫在哪？”
“在门卫室。吓坏了。”
“先别让他走。我一会儿问他。”
陈情往教学楼走。孙晓梅跟在后面。推开后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一楼，二楼，三楼。他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注意到楼梯间的消防门半掩着。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台阶。
从三楼到二楼，一共十二级台阶。在第八级台阶上，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水渍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他蹲下来看，水渍旁边，有一根细小的蓝色线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物证袋，把线头装进去。他站起来，继续往楼上走。
六楼天台的门是开的。
他记得张德福说，他检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他推开门，天台上的风比下面大。他走到护栏旁边，蹲下来。护栏是铁的，油漆剥落了很多，露出底下的锈。护栏内侧的横杆上，有两个并排的鞋印。他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左边的鞋印朝外，鞋头对着护栏。右边的鞋印朝内，鞋头对着天台地面。两枚鞋印的尺码差不多，但花纹不一样。左边的鞋印是波浪纹，右边的是菱形格。
他站起来，往楼梯间走。走到消防门旁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楼梯间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孩。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里面的毛衣是浅蓝色的。她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她的头发是湿的，贴在脸上，但她的毛衣是干的。她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处编了一个小小的字。她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墙上，一个固定的点。
陈情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没有回答。
“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女孩没有回答。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女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松开。她依然没有看他。
陈情注意到她左手腕上的红绳。绳是干的。手腕也是干的。但她的头发在滴水。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打湿了校服领子。
她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雨那么大，她的手腕为什么是干的？
陈情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孙晓梅正好上楼，看到他，快步走过来。
“陈队，法医到了。”
“让他们等一下。”陈情说，“先把这个女孩带回去。”
孙晓梅看了一眼台阶上的女孩。她认出了她。
“她是林静。死者的双胞胎姐姐。高三3班的。”
陈情愣了一下。他重新看那个女孩。十八岁，和死者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校服，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死者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而她完全睁着眼睛。
“你妹妹，”陈情说，“你知道吗？”
林静的手指又蜷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树叶上。
“她让我等她。”
陈情等她说下去。她没有。
“等多久？”
“十分钟。”
“你等了多久？”
林静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红绳上的那个字，是一个“雅”字。
陈情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秦国伟和陈欣欣已经到了现场。陈欣欣蹲在死者旁边，正在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把雨夜切成两半。
秦国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物证托盘。他看到陈情过来，点了下头。
“到了多久？”
“五分钟。”秦国伟说，“等雨停一点再动。”
陈情站在他旁边，看着地上的死者。雨水已经把地上的血迹冲干净了，只剩水泥地上那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的手，”秦国伟说，“是攥着的。”
陈情低头看。死者的右手攥成拳头，指关节僵硬，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握住了什么。
“什么东西？”
“还没打开。”秦国伟说，“等陈欣欣拍完照。”
陈欣欣拍完了照。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秦国伟没看她，只是把物证托盘递过去。
“你来。”
陈欣欣愣了一下。
“我？”
“你来。”秦国伟重复了一遍。
陈欣欣蹲下来。她戴着手套，手指在抖。她把手套又换了一双，深吸了一口气。她试图掰开死者的手指。第一次，手套破了。她换了一双手套。第二次，手滑了。第三次，她用了镊子，一点一点把死者的手指掰开。
掌心里，一枚纽扣。
银灰色的，金属质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纽扣的背面朝上，上面刻着一个字。
“恺”。
陈欣欣把纽扣放在托盘里。秦国伟凑近看了一眼。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只一秒。然后他直起身，对陈情说了一句话。
“带回局里。”
他转身就走。陈情喊他：“秦老，现场还没……”
“我知道。”秦国伟没有回头，“我先回。”
他走得很快。陈欣欣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停。陈情站在雨里，看着秦国伟的背影消失在警戒带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的纽扣。银灰色的，背面朝上，那个“恺”字很小，但很清晰。刻痕很深，像是用机器冲压的，边缘整整齐齐。
他把托盘递给孙晓梅。
“查。靖海市所有能定制这种纽扣的厂家。”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六楼天台的边缘在黑暗里只剩一道轮廓。天台的护栏旁边，林静坐过的那级台阶上，水渍正在慢慢干涸。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从林雅坠楼到现在，过去了五十七分钟。
从林静坐在那级台阶上到现在，过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他往教学楼走。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围墙的方向。围墙外面的居民区，有几盏灯还亮着。其中一盏，在一栋居民楼的三楼。灯亮了很久。然后灭了。
陈情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他上了六楼天台。
天台上的风比刚才小了，但雨还在下。他站在护栏旁边，看着地上的两枚鞋印。一枚朝外，一枚朝内。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朝内的那枚。菱形格的鞋底。纹路很新，像是刚买不久的鞋。
他站起来，往楼梯间走。走到消防门旁边的时候，他蹲下来，看林静坐过的那级台阶。台阶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一圈浅浅的轮廓。水渍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极小的白色碎屑。他凑近看，是一小片纸屑。他掏出物证袋，把纸屑装进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下楼。
走到三楼楼梯间的时候，他停住了。消防门旁边的墙上，有一道划痕。很浅，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划痕很短，只有两三厘米。他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划痕的形状，像是一个字母。
但看不清楚。他拍了照，继续往下走。
一楼走廊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门，走到外面。雨已经停了。空气中的水汽很重，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钻进肺里。他站在矮墙旁边，看着地上的凹痕。
凹痕很浅，像是一枚硬币或者纽扣掉在地上留下的。但纽扣已经被陈欣欣提取了。凹痕的形状和纽扣吻合。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凹痕。雨水还在往凹痕里渗，一点一点填满。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拨了孙晓梅的号。
“你现在在哪？”
“在局里。准备把纽扣送检。”
“你先去林家。现在就去。”
“现在？”
“对。林静回家了。去问问她，她妹妹平时有没有什么异常。还有，”陈情顿了一下，“看看她家里有没有和这枚纽扣匹配的衣服。校服，外套，都看。”
“你觉得林静……”
“我不知道。”陈情说，“但她坐在那个台阶上的时候，头发是湿的，手腕是干的。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挂了电话。站在矮墙旁边，看着地上的凹痕。雨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居民区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一辆车发动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卫室的时候，他推开门。张德福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杯热水，水已经凉了。他抬头看着陈情，嘴唇哆嗦着。
“我认识那孩子，”他说，“她每天放学都跟我说再见。”
陈情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跟我说说，今天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张德福想了想。然后他说：“今天她没说再见。她走得太急了。”
“她走的时候，是几点？”
“九点三十八。我看了一眼钟。”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后门。教学楼后面。”
陈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她平时都走后门？”
“她姐在前面等她。她们一起回家。”
“今天呢？”
张德福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静静。”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张师傅，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张德福点了点头。
陈情走出去。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居民楼。三楼的那扇窗，灯已经灭了。
他掏出手机，给孙晓梅发了一条短信。
“林静住在哪？”
半分钟后，孙晓梅回了三个字。
“她家。三楼。”
陈情看着那三个字。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居民楼三楼的那扇窗。窗是黑的。但他知道，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或者，没有。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发动了车，但没有踩油门。他坐在那里，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慢慢地刮。
他想起林静坐在台阶上的样子。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只一下。那是她在哭。他没有看到眼泪。但她哭了。
他又想起自己的女儿。十四岁。上个月他回家的时候，她正在涂指甲油。他说了一句“别涂了，像什么样子”。她没理他。
他发动了车。雨刷还在刮，慢慢地，一下，一下。
他把车开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