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十八(下一站,刘家村)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6674字 发布时间:2021-10-04

1934年8月,全国轰轰烈烈的剿匪运动开始了。政府指派军队前往各地,开始大规模剿匪。柳一芹他们东躲西藏,一刻不敢停歇,带着个孩子,实属不易。


土匪是越剿越少吗?人民的生活会好过吗?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政府派兵剿匪,需要粮食吧?县令正好可以中饱私囊,大肆敛财。老百姓的日子比剿匪之前更难过了。老百姓交不出粮,被逼无奈,拿着锄头的庄稼汉子又成了土匪。这土匪越剿越多,越多越剿,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苦的是老百姓啊。各地士兵为了交差,只能滥杀无辜百姓,冒充土匪交差。官逼民反,全国各地匪患不断。


随着年关将近,全国轰轰烈烈的剿匪运动告一段落。李四、柳一芹、陈令祖、小继昌,一行四人,辗转到了豫西南淅川县,景观镇刘家村。


陈令祖不知道柳一芹是如何认识刘正月的。刘正月是淅川最大的土匪头子,手下三百多号人,盘踞在豫鄂陕三省交界处,官军剿了几年,越剿越多。


几个月前初见刘正月时,他正带领三百多号土匪在中牟县跟政府军打得有来有回。枪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柳一芹不知道用了啥法子说服刘正月帮忙。他们回到杞县,杀了全福成,还将那张花板床带了出来。小继昌晚上睡觉,再也不会闹腾了。


那天,刘正月对柳一芹说:“妹子,恁这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恁跟着俺吧。”


柳一芹撇撇嘴:“俺不用恁可怜。”


刘正月挠挠头,尬笑一声:“妹子恁误会了。俺的意思是说,恁这一家老小可以跟俺回刘家村。村里有地,可以分给你们种。”


柳一芹眼睛一亮:“哦——有地种,恁还当啥土匪?”


刘正月挺起胸膛,骄傲地说:“正因为俺是那片最大的土匪,所以俺们才有地种。”


李四抢着说:“真的?俺们可以安安生生种地?”


刘正月拍着胸脯,声音又响又亮:“李四兄弟,俺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恁想种地就种地,恁想跟着俺做土匪也中。”


李四开心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柳一芹说:“大姐,咱去看看吧。”


柳一芹心里头盘算着——这刘正月帮着俺杀了全福成。俺只是无意间说出小继昌睡惯了家里的花板床,这刘正月便派人从杞县家里将花板床给搬了出来。这份心意,不轻。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答应,李四又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大姐,恁想想,咱们东躲西藏,风餐露宿。咱们能扛,这小继昌扛不住啊。再怎么样,不能苦了孩子呀。”


柳一芹觉得李四说得在理。她扭头看了一眼远处蹲在树根下的陈令祖,叹了口气,泛起嘀咕:“这大哥只怕不会同意啊。”


李四也看了一眼陈令祖,气道:“这令祖大哥就是一根筋!要不是他拦着咱,咱早就拉起来几百号人,也不用现在寄人篱下了。这大哥憨犟憨犟的,硬是不让咱做土匪。咱也没地可种,要不是大姐法子多,咱即使不被当差的抓住,那也是要饿死球了。”


柳一芹眼睛一横,瞪着李四:“恁行了,跟个寡妇似的,嘀嘀咕咕没完没了。俺去找大哥说清楚。”


李四见柳一芹要去说服陈令祖,朝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攥着拳头:“大姐,恁可以的!加油!”


柳一芹朝李四大张着嘴,做了个鬼脸,看口型是两个字——“滚蛋。”


柳一芹走到陈令祖身后,整了整衣服,咳了两声。


“咳——咳——”


陈令祖背对着她,头也没回,声音不冷不热:“咋了?恁喉咙眼堵住了?不会说话了?”


柳一芹尴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大哥,呃——是这样,呃——”


陈令祖不耐烦地打断她:“咋了?会说话不会?结巴个啥?”


柳一芹攥紧了拳头,在陈令祖身后挥了挥,大张着嘴,无声地说:真想锤死恁。


陈令祖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粗重呼吸声,扭过头,正好看到柳一芹挥舞着拳头,大张着嘴。


柳一芹举着拳头愣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尴尬地朝陈令祖笑笑,赶紧将手往陈令祖身上拍去,一边拍一边说:“大哥,俺看恁身上有灰尘,俺帮恁拍拍。”


陈令祖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两把钝刀子,刮得柳一芹心里头发毛。然后他又扭过头去,不再理她。


陈令祖之所以不待见柳一芹,更多的是无法原谅自己。看见柳一芹,就像看见自己;讨厌柳一芹,就像讨厌自己。惩罚柳一芹,何尝不是惩罚自己?


柳一芹见陈令祖并未责怪自己,心里头松了口气。她理了理头绪,深吸一口气,说:“大哥,现在有个好去处。”


陈令祖问:“哪里?”


柳一芹说:“淅川,景观镇,刘家村。”


陈令祖的声音一下子硬了:“不去。刘正月是土匪。”


柳一芹央求道:“大哥,咱不是去做土匪的。刘正月跟俺说,他们那里有地种。咱们可以安安心心在那里生活,不用再做土匪了。”


陈令祖狐疑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有那么好心?给咱地种?这年月,地比黄金都珍贵。”


柳一芹连忙解释:“也不是白给地种。想要种地,还要刘正月的义父同意才中。”


陈令祖轻蔑地哼了一声:“哦,做他义父的狗腿子?他们都不是啥好人。”


柳一芹也不怪陈令祖会这样想。这年头,有地就是大爷,给口吃的就能换条人命。人家凭啥给恁地种?又非亲非故的。


她耐着性子解释道:“给他家种地的人,必须要忠诚,不得公饱私囊。”


陈令祖来了兴致,身子微微侧过来:“怎么说?”


柳一芹见陈令祖有兴趣了,心里头一喜,觉得这事有戏了。她走到陈令祖身边,跟他并排站在一起,看着不远处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继昌,声音放得很轻很缓:“给刘正月义父种地的人,从豫西排到了豫南。大多是流民或者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之人。刘正月的义父会安排他们在村外住下,给少许的地给他们种。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觉得此人人品不错、够忠诚的话,就安排人到村里去住。这人便可以租种土地,刘正月的义父每年只收取一季稻谷,其他的都归租户所有。”


陈令祖听罢,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下。好半天,他才喃喃地说:“真有这样的地方?真有这样的大善人?俺爹当年就是这样做的——可那是太平年间。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居然还有人这样做?这是活菩萨啊。”


柳一芹心里头一喜,赶紧趁热打铁:“大哥,咱看看去。如果是真的,咱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小继昌也不用跟着咱们风餐露宿了不是?”


陈令祖看了看远处的小继昌——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什么,小脸上糊着一道泥印子,衣裳也破了几个洞。他又转过头,看着柳一芹:“俺们种地,恁呢?”


柳一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俺也种地呀。不然能干嘛?俺要是当土匪,恁又让继昌不认俺了。”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继昌到现在也没叫过一声妈妈……”


陈令祖哼了一声:“恁活该。”


柳一芹忍着脾气,咬着牙说:“俺是活该。俺害死了令文、令武,还连累了爹。都是俺的错。恁要是有气,恁现在就打死俺。”她从腰间掏出手枪,递到陈令祖面前。


陈令祖挥手打掉她手上的枪,“啪”的一声,枪摔在地上,弹了几下。“恁不知悔改!土匪性子!恁早晚害死继昌!”


柳一芹委屈地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声音又哑又碎:“大哥,俺也是令文的妻子,继昌的母亲,恁的弟媳。俺在恁心中,就那样不堪吗?”


陈令祖气得脸色通红,撂下一句“不想跟恁废话”,转身朝继昌走去。


柳一芹蹲在地上,看着陈令祖的背影,号啕大哭起来。她的委屈谁能懂?她也是个女人,她的丈夫也死了。这些日子东躲西藏,为了不被官兵抓住,从来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为了照顾好继昌,自己很久都没吃过一顿饱饭。每天都在担惊受怕,谁又能体谅她的艰难困苦?


李四和长毛见柳一芹蹲在地上泣不成声,想走过来安慰。刚迈步,身后一只大手拉住了李四。


“俺去看看吧。”


李四回头一看,是刘正月。他赶紧说:“正月哥,麻烦恁了。”


刘正月点点头,朝柳一芹走去。


李四看着刘正月的背影,小声对长毛说:“长毛,这刘正月跟咱大姐也挺般配的。”


长毛啐了一口:“配个鸡吧毛!这货有咱文哥俊吗?有咱文哥能打吗?这货长得畏畏缩缩的,跟恁一个球样。他给咱大姐提鞋都不配!”


李四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抽出大砍刀,怒道:“恁踏马的再骂俺一句试试!”


这李四的刀法神出鬼没,寨子里就文哥能堪堪制住他,其他人都不是对手。见李四抽出大砍刀,长毛早跑得远远的了,嘴上却不服输,继续挑衅道:“鳖孙,来啊——”


李四挥舞着大砍刀冲了上去,长毛撒开腿就跑。李四就是追不上,长毛嘴上不饶人,依旧朝李四骂着,是怎么难听怎么骂,气得李四口吐白沫,脑袋上青筋直冒。两人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刘正月走到柳一芹身边,蹲下来,轻声问:“怎么哭了?”


柳一芹抬起头,见是刘正月,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讪讪一笑:“没事。俺是高兴的——俺大哥答应去刘家村了。”


刘正月心中一喜,脸上绽开了花:“好事啊!太好了!”


柳一芹附和道:“嗯。到时还要麻烦恁在恁义父面前为俺们多说几句好话,争取早日分上土地才好。”


刘正月拍着胸脯保证道:“没事!包在俺身上!”


柳一芹朝他莞尔一笑。那笑容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刘正月看得痴了,眼睛都直了,连柳一芹走了都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来,赶紧追上柳一芹,高兴地说:“咱现在就回去!”


柳一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那几百号土匪,摇了摇头:“现在大白天,咱这几百号人浩浩荡荡走在路上,太惹人注意。要是有心人在路上埋伏,只怕咱是回不了家喽。”


刘正月见柳一芹说“回家”,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似的:“一芹说得对!俺听恁的。恁说啥时候出发,咱就啥时候出发。”


柳一芹想了想:“今晚出发。”她顿了顿,又说,“俺见恁带着这么多货物,是个累赘。有些不值钱的就不必带着了,免得在路上耽搁。”


刘正月木讷地点点头:“恁说咋办就咋办。”


柳一芹低着头,故作娇羞地说:“那些都是恁的人,还是恁去说罢。”


刘正月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没事!俺的就是恁的!恁跟俺一起去——俺看谁敢不听恁的!”


柳一芹一听,喜上眉梢,拉着刘正月就走。刘正月被她带得差点飞起来,心里头纳闷——这女人咋跑这么快?是被俺感动的?嗯,是被俺感动的。


柳一芹站到高处,朝众土匪喊了一声:“集合——”


众土匪各做各的,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谁也不理她。


刘正月脸上无光,尴尬地朝柳一芹笑笑,压低声音说:“恁看着,老子怎么收拾他们。”


他掏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砰——”


众土匪被突如其来的枪声一惊,个个反应迅速,抄起家伙,准备反击。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躲在树后,有的举枪瞄准——动作又快又齐,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柳一芹看着这群土匪,顿时心中一凉——这群土匪看来是训练有素,不是乌合之众。她看着刘正月,一脸疑惑——这群土匪是刘正月这憨货训练的?


刘正月开了一枪,得意地看着柳一芹,下巴抬得高高的。见柳一芹瞪大眼睛看向自己,更加得意了,朝她努努嘴:“恁看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朝众土匪喊道:“呃——俺没啥说的——一芹妹妹有话说。”


柳一芹满脸黑线,心里头骂了一句——这人是怎么做的大当家的?脑子缺根弦啊。


她无奈,硬着头皮走上前,朝众土匪喊道:“呃——是这样。俺刚刚跟大当家的提议,咱们有些货物并不值钱,带在身上不方便。万一再遇到大部队围剿,这些货物反而会成了累赘,影响咱们撤离。所以俺提议,将一些不重要、不值钱的物件就地掩埋,等需要的时候再来取。”


众土匪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有人小声嘀咕:“有些东西的确不值钱,可那都是俺们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抢来的。俺们哪次出来不是满载而归?”又有人说:“再说了,现在谁来围剿俺们?哪个当官的不是无利不起早?这一路上的守军,俺们早就交了过路费了。”


刘正月见其他人都不动,脸上挂不住了,怒道:“耳朵里塞驴毛了?都给老子照一芹的话去做!赶紧的!不然老子不客气了!”


“砰——”他又朝天开了一枪。


众土匪耷拉着脑袋,不情愿地从牛车上卸下货物。


柳一芹朝长毛、李四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马走上前去帮忙卸货、掩埋。


柳一芹看着众土匪听话地卸货、埋货,朝刘正月笑了笑。


刘正月开心地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咋样?俺说话算话吧?他们都得听恁的。”


柳一芹连忙摆手:“俺可不敢造次。恁是大当家的,他们听的是恁的话。俺呀——只想有地种就行了。其他的不敢想,也不敢奢求。”


“大当家的——五哥叫恁过去一趟。”


一个土匪跑过来,站在刘正月面前。刘正月看着眼前这土匪,气不打一处来:“踏马的,老五一天到晚屁事多!他自己不会过来说?”


这土匪没有答话,眼睛却朝柳一芹看去,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大当家的,俺也不知道五哥叫恁是什么事。恁还是过去一趟吧,免得到时义父怪罪。”


刘正月一脚踹开这土匪,力气大得把他踹了个跟头,啐道:“踏马的,这老五就会向义父打小报告!看老子不撕烂他的嘴!”他气鼓鼓地去找老五了。


被踹倒在地的土匪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到柳一芹面前,恶狠狠地说:“最好小心点。让俺知道恁想什么歪心思,俺第一个宰了恁!”说罢,朝柳一芹面前吐了口唾沫,挑衅地瞪着她。


柳一芹并没发作,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土匪,目光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土匪见柳一芹没啥反应,以为是被自己吓住了,朝地上又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柳一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冷笑一声:“恁还不够格。”


李四和长毛忙完,找到柳一芹,悄声说:“大姐,都埋好了。”


柳一芹点点头,对李四说:“去找大哥回来吧。天要黑了,咱们修整一番,吃罢饭就该出发了。”


李四答应一声,便去找陈令祖了。


见李四走远了,柳一芹对长毛说:“晚上出发的时候,恁悄悄脱离队伍,将今天埋下去的宝物——恁挑些值钱的——换地方重新掩埋。”


长毛问:“不告诉李四?”


柳一芹摇摇头:“不告诉他了。人多眼杂,一个人好办事。”


长毛点点头:“知道了。恁放心。”


陈令祖抱着继昌走了回来,站在柳一芹不远处,也不靠近,也不说话。


柳一芹看着不远处的陈令祖,无奈地笑了笑。她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大哥,俺要怎么做,恁才能原谅俺?”


陈令祖没有回答。


柳一芹又说:“大哥,等下就做好饭了。咱吃罢晚饭,就出发了。”


陈令祖说:“知道了。”


柳一芹眼巴巴地看着他怀里的小继昌,声音有些发颤:“呃——俺能抱抱继昌了吧?”


陈令祖眼睛一横:“恁要抱继昌,恁问俺干嘛?恁自己不会跟继昌说?”


柳一芹恳求道:“大哥,恁知道的。这小继昌自从咱俩打了一架,他就记恨俺了,不跟俺亲近了。”


陈令祖说:“继昌不喜欢恁,俺也没办法。恁自己去跟他说。”


他放下继昌,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继昌,听大伯话吗?”


继昌点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自从继昌见了柳一芹打伤陈令祖,就再也不跟柳一芹玩耍了,也不让柳一芹抱了。孩子的话也变少了,也不愿意让其他人陪自己玩耍了,整日让陈令祖陪着。


陈令祖又说:“让这个阿姨抱抱。就抱一会儿。听话啊。”


继昌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咬着嘴唇,使劲忍着不哭出声,小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柳一芹见继昌哭了,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这造的什么孽啊……


她哭着抱起继昌,把孩子搂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继昌在她怀里,却看着陈令祖,眼泪不停地流。


陈令祖背过身去,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李四走过来说:“大姐,吃饭了。”


柳一芹擦了擦眼泪,对继昌柔声说:“继昌,咱去吃饭了。”


她一手抱着继昌,一手拿着饭勺,舀了一汤匙肉羹,吹了吹,送到继昌嘴边:“继昌张嘴,咱吃肉肉,可香了。”


继昌闭着嘴,摇了摇头,带着哭腔说:“大伯,抱抱。”


柳一芹尽量让自己笑得好看些,声音又轻又柔:“继昌,这肉可好吃了。恁尝一口,中不?”


继昌依旧闭着嘴巴,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大伯,抱抱。”


柳一芹再也忍不住了。她把继昌交给陈令祖,转身跑到远处,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放声痛哭。那哭声又哑又碎,像一把钝刀子割着布,听得人心里头发颤。


陈令祖拿起饭勺,一勺一勺地喂着继昌。继昌在他怀里乖乖地吃着,眼睛却一直往柳一芹跑去的方向看。


刘正月找到了柳一芹。两个人各怀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刘正月说了些什么,柳一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


天也黑了。众人准备出发。


陈令祖将继昌放到牛车的花板床上,哄着小继昌入睡。花板床在牛车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只摇篮。继昌躺在上面,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困得不行了。


他迷迷瞪瞪地朝陈令祖伸出手,嘴里喊了一声:“爷爷——爷爷——”


陈令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赶紧抬起头,望着天上,生怕继昌看到自己的眼泪。天上满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声音又轻又哑:“爷爷在天上。恁看——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爷爷了。”


小继昌看着星星,星星一眨一眨的,像爷爷在冲他笑。他嘴角微微翘起来,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微笑着睡着了。


柳一芹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陈令祖直起身,看了一眼柳一芹,又看了一眼李四和长毛。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刘正月走到队伍前面,大手一挥:“出发!”


牛车吱吱呀呀地响起来,轮子碾过泥土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队伍缓缓开拔,几百号人,几百条枪,在夜色中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着向西而去。


下一站——淅川,景观镇,刘家村。


那是一个三省交界之地,一个三不管之地。


也是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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