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空屋门口蹲到太阳爬得老高，也没再看见那滩黑影的影子。
晨露把三人的裤脚浸得发潮，风卷着院角的荒草晃来晃去，地上那滩被剑刃划出来的水渍还没干透，黑褐色的印子像道没长好的疤，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冷得发僵的光。
沈迎夏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干树枝，一下一下往那滩水渍上戳，戳一下就叹口气，腮帮子都鼓成了圆滚滚的包子：“就差那么一点，居然就让它给跑了。早知道我就多带几张困灵符在身上，刚才直接往它身上一贴，看它还往哪儿窜。”
她越说越觉得亏，树枝戳得更用力，把干硬的泥地都戳出了一个个小坑，嘴里还在碎碎念：“刚才在幻象里我都把匕首举起来了，结果它转头就缩了，连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合着刚才全是白忙活了。”
柯敏把冻得发僵的黑鞭一圈圈缠回手上，鞭身还沾着刚才从黑雾里带出来的湿冷寒气，她指尖蹭过鞭柄上磨得发亮的纹路，语气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它跑不远。”
她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势，山坳里的风裹着若有似无的腥气往这边飘，远处的乱葬岗方向，连日光都像是沉了几分：“影痴的本体是影子，天生就只能待在没有光的地方。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山坳里那片乱葬岗，根本没有别的地方能藏得住它。”
“再说，”柯敏的指尖顿了顿，想起刚才那团黑影被剑刃扎中时，慌慌张张往墙角缩的样子，眉尖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它刚才根本就没打算跟我们动手。从进了这空屋开始，它就一直在躲，一直在退，从头到尾，连半分要伤人的狠劲都没露出来。”
沈迎春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刚从万宝城换来的专武宝剑，剑刃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黑渍，凉得像浸过冰。
刚才在幻象里，剑刃扎进黑影的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了。那东西根本没有半分厉鬼该有的凶戾，更像是被人狠狠戳疼了，慌慌张张地往角落里躲，连挣扎都带着点无措的慌乱。
就像柯敏说的，那根本不是厉鬼该有的杀欲，是委屈。
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连反抗都忘了，只知道往后缩的、沉甸甸的委屈。
她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幻象里的画面——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坐在灶边笑，男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摘的野果，两个人对着她，眉眼温和得不像话。
可只有她知道，原主记忆里的母亲，早在她8岁那年就已经没了；而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沈砚之，在她长到10岁的时候也彻底没了踪迹，从那之后，原主就再也没见过他。那样两个早早就从她生命里消失的人，会凑在一起，站在空屋的灶边对着她笑，从根上就是最拙劣的破绽。
她是穿书来的，是占了这具身体的外来者，可刚才那两秒，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的时候，她居然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原主对爹娘的那份执念，太重了。重到哪怕换了个灵魂住在这具身体里，都能被那点刻在骨血里的情绪拽得喘不过气，连剑都差点握不住。
“走，去乱葬岗。”
沈迎春把剑往鞘里一收，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
“它既然自己跑过去了，咱们就主动去找它。与其等它躲在暗处再布幻象、再害别的同门，不如今天就把它彻底了断在它的老巢里。”
沈迎夏“嗷”了一声，刚要蹦起来往她身边冲，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猛地顿住，踮着脚凑到她身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旁人听了去：“姐，刚才幻象里……那是咱爹和咱娘对吧？你刚才怎么就突然反应过来是假的了？”
这话刚问出口，旁边正缠鞭子的柯敏也抬了眼，目光落在沈迎春身上，显然也好奇这个问题。
沈迎春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总不能说，她是穿书来的，知道这空屋的幻象就是影痴布下的陷阱，更知道那对早早就离开原主的夫妻，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只能含糊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揉了把沈迎夏的脑袋，把她凑过来的脸往旁边推了推：“不对劲就是不对劲，别问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两秒不受控制掉下来的眼泪，到现在还在她心口堵着。那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里原主残留的执念，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她连呼吸都发闷。
柯敏没再追问，只是把最后一圈鞭子缠紧，抬眼往山坳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郑重：“乱葬岗是出了名的阴地，里面不止有影痴，还有历年横死的孤魂野鬼，咱们三个必须挨在一起，绝对不能落单。”
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三张符纸，分别递到沈迎春和沈迎夏手里，符纸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这是宗门的避邪符，贴在衣襟上，普通的阴邪近不了身。”
沈迎夏接过符纸，宝贝似的往衣襟上别好，又伸手拽了拽沈迎春的袖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姐你放心，等会儿进了山坳我肯定不瞎跑，我就跟在你和敏敏姐身后，你们走哪儿我跟哪儿，绝对不给你们拖后腿。”
沈迎春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情绪，忽然就散了大半。她点了点头，把符纸也贴好，目光落在山坳深处那片被阴影盖着的乱葬岗方向，指尖重新攥紧了剑柄。
不管那团黑影到底是什么，不管它布下这个陷阱是为了什么，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三个人顺着田埂往山坳走，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风里的青草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似无的、腐烂的腥气，混着泥土的湿冷，往人鼻子里钻。到了乱葬岗的地界边缘，连头顶的太阳都像是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吞了进去，明明是正午时分，周围却瞬间暗了好几个度，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路边的荒草长得齐膝高，东倒西歪的墓碑散在草丛里，有的碑上连字都磨平了，只露出光秃秃的石面，在昏暗的光里，像一个个站在路边的人影。
柯敏走在最前面，脚步忽然停了。她抬手指了指前方被荒草封死的路口，声音压得极低：“到了。”
沈迎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路口的草叶上，一点黑褐色的水渍正顺着草茎往下滴——和空屋地上的那滩，一模一样。
风刚好在这个时候吹过，带着一股极淡的、混着腥气的冷意，从乱葬岗的深处飘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