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踩着夜色往村子走的时候，沈迎夏还在嘀嘀咕咕，一会儿扯着沈迎春的袖子问“传讯符够不够用”，一会儿又回头跟柯敏反复确认“真的不用我们陪你先进去踩点吗”，活像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沈迎春被她晃得脑壳疼，伸手弹了个脑瓜崩在她额头上：“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再晃，等会儿影痴没把我们怎么样，你先把自己晃晕了。”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的指尖却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
刚才在石墩子上拍板计划的时候，她那股子胸有成竹的劲儿，有七分都是装出来的。原著里连影痴的结局都没写，她所有的安排全靠半猜半蒙，别说留后手了，连个能兜底的备选方案都没有。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许家主的命令摆在那儿，不去，就要去山里独自击杀十五只魔兽，那才是真的九死一生。
村头那间空屋比她们远远看着还要破，院墙塌了半拉，木门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风一吹就吱呀乱响，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柯敏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沈迎春冲她点了点头，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护身符塞到她手里：“撑不住就砸鞭子，我们就在门外，听见动静第一时间冲进来。”
柯敏把符纸攥在手心，轻轻“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里面的动静全隔在了墙后。
沈迎春和沈迎夏一矮身，钻进了屋门外齐腰高的草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夜静得可怕，只有田埂上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沈迎夏攥着手里的短刀，手心的汗把刀柄都浸得发滑，刚要凑到沈迎春耳边说话，就被她一把按住了手腕。
空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蛇吐信子的“嘶嘶”声。
紧接着，是柯敏一声压抑的、极短的闷哼。
那声闷哼刚撞进耳朵，沈迎春想都没想，一把薅住还攥着短刀发僵的沈迎夏，两个人连草屑都没来得及拍，闷头就往空屋冲，“哐当”一声就把那扇破木门撞得大开。
屋里根本没有预想里的缠斗，也看不见柯敏的人影，只有正对着门的地方，孤零零摆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桌后安安静静坐了个人，背对着她们，连头都没回。
桌后的男人忽然转过了身。
沈迎春看清他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是沈莫言，这个世界里，原主的父亲。
沈迎夏站在她旁边，看见那张脸的瞬间，也“唰”地白了脸，下意识就往她身后躲了躲——这张脸，是她们姐妹俩从记事起、到八岁那年父母接连离世，在丞相府里刻了八年多的印记，是刻在骨头缝里都磨不掉的记忆。
可只有沈迎春自己知道，原主从来没怕过他。恰恰相反。
原主是整个丞相府里，唯一一个，拼了命想要靠近这个家的人。她爱那个永远冷着脸的父亲，更爱那个总在偷偷给她塞糕点、在她被罚跪时悄悄给她披衣服的母亲。二叔家的堂姐会抢她的修炼资源，府里的老夫人会明里暗里磋磨她们姐妹俩，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总欺负她们没爹没娘撑腰，可原主从来没怨过。
小时候练剑摔得膝盖流血，她不敢哭，爬起来接着练，就想等爹娘路过的时候，能看见她有多乖；后来堂姐故意把她好不容易拿到的入门功法藏起来，她没去告状，自己在柴房找了整整一夜，就怕爹娘觉得她不懂事；八岁那年母亲意外离世，父亲沈莫言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个月，她每天天不亮就站在书房门口，冻得手都红了，也不敢敲门，就想等父亲出来的时候，能看见她一直都在。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练剑再快一点，拿到的名次再好一点，爹娘总会多看着她一眼，总会夸她一句“我们迎春做得好”。
甚至到原主死的前一天，她还攥着刚拿到的、宗门外门第一的名次，想着再过两天就是爹娘的忌日，等扫完墓，就把这份迟了好几年的“好消息”，烧给九泉之下的爹娘。
原主这辈子，除了自己的爹娘，就只剩一个要护着的妹妹沈迎夏。对旁人，她从来都是心狠手辣、半分情面不留，是书里出了名的恶毒女配，最后也确实是死在主角的剑下。
她咽气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主角，也不是怕，是手里还攥着那张印着外门第一的名次帖，满脑子都是墓园的方向，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去见爹娘。
她到死都在遗憾，遗憾自己没来得及让爹娘看见，她终于长成了能把迎夏护在身后的样子。
她爱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爱到把自己整个人都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
可沈莫言，从来没给过她半分回应。就连那个总偷偷护着她的母亲，也在八岁那年一场“意外”里，没了踪影。
而影痴造出来的这个幻象，根本不是什么“冷冰冰的斥责”。
它造出来的，是原主这辈子，最想得到、也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
桌后的男人，第一次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而男人的身侧，还站着个穿素色衣裙的女人，眉眼温柔，正对着她招手，和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分毫不差。
“迎春，过来。”
那声音，是原主在梦里，想了几百遍、几千遍的调子。
沈迎春的眼泪，瞬间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不是她想哭。
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身体，在替她哭。
影痴太懂了。
它根本没去碰旁边的柯敏，也没管缩在后面的沈迎夏，精准地挑了三个人里，藏着最久、最深、连本人都没察觉的执念的那个——沈迎春。它把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杀招，全往她身上砸，连半分注意力都没分给旁人。
在它眼里，另外两个丫头，根本就是凑数的。
可它算错了一件事。
站在这里的，早就不是那个等着爹娘一句夸奖的原主了。
是穿书而来的沈迎春。
她看着眼前对着自己笑的两个人，眼泪还在掉，可手里刚从万宝城换来的那把专武宝剑，却攥得越来越紧。
不对。
这根本不是原主的爹娘。
眼前这两个人，是假的。
是影痴拼出来的、专门用来勾人执念的空壳子。
那阵生理性的哽咽只持续了两秒，沈迎春瞬间就回了神，咬着牙喊出两个名字，声音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哭腔，却稳得吓人：“迎夏！柯敏！别管他们！往他们脚底下的影子砍！那就是影痴的本体！”
沈迎夏和柯敏同时回了神，手里的短匕、黑鞭，直直就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影里砸。
影痴根本没料到，自己拼尽全力造出来的“杀招”，居然这么快就被戳破了。它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整个书房的幻象剧烈地摇晃起来，可它根本没像预想的那样碎掉，反而那片黑影猛地翻涌起来，像潮水一样往三个人身上扑。
“不好！它要跑！”柯敏眼疾手快，手里的黑鞭“啪”地一声甩出去，缠在了黑影的边缘，可鞭身刚碰到那片黑影，就像被冰水浇过一样，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冻得她手都麻了。
黑影借着这股力道，猛地撞开了空间的壁障，三个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又重重摔回了空屋的泥地上。
天已经蒙蒙亮了。
地上那滩发黑的影子，正顺着空屋的墙根，一点点往田埂的方向挪，还在微微抽搐，却半点没有要散架的意思。
沈迎夏第一个爬起来，看着那滩要跑的黑影，急得直跺脚：“我靠！让它给跑了？！”
沈迎春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刚才那两秒的哽咽，那不受控制掉下来的眼泪，根本不是她的情绪。是原主，藏在这具身体最深处的、从来没说出口的执念。
而刚才专武宝剑扎中黑影的瞬间，她分明看见，那片黑影里，闪过了一张模糊的、少女的脸。
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甚至有点怯懦的少女，被人欺负惯了的样子。
旁边的柯敏还攥着那根冻得发僵的黑鞭，眉头皱得很紧：“它刚才的怨气，不对。不像别的厉鬼，是恨，是杀欲，它那股子劲儿，更像是……委屈。”
沈迎春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眉心。
刚才黑影撞过来的时候，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眉心。
没人看见。
连她自己，都只觉得后颈凉了一下，像被风扫过。
远处的田埂上，那滩黑影已经彻底没了踪影，只留下地上一滩发黑的水渍，在晨光里慢慢蒸发。
天光大亮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听见动静敢开门出来，只看见地上的水渍，还有蹲在空屋门口喘气的三个姑娘，连影痴的影子都没见着。
只有沈迎春站在人群后面，盯着田埂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
她穿来的那半本原著里，从来没写过这只影痴，居然还能跑。
也从来没写过，这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厉鬼，身上居然会有这么重的委屈。
风卷着田埂上的草屑吹过来，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沈迎夏问她的那句话——万一呢？万一它留了后手呢？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猜对。
这只看起来只是新手村小怪的影痴，从她们三个踏进村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她们身上，留下了一个谁都没察觉的记号。而它藏在黑影里的、那些从来没说出口的过往，才是她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最麻烦的东西。
